“你还是太白。”辛夷打量着真木,把那管软膏递过来,“我们是来探亲的乡下人,皮肤应该粗糙一点。”
真木犹豫一瞬,但还是伸手接过。她知道自己进入人类的城市之后会有多格格不入,就像开阔草地中伫立着的一棵橡树。或许,这东西能让她的气息和凡人更接近。
话虽如此,在徒步向浮麦北门前行之时,真木还是略略有些后悔。这种软膏的气味太重,她几乎不想呼吸。
“等到了城里你就闻不见了。”辛夷留意到了她的神情,灰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的光。真木回以一个郁闷的眼神。她知道辛夷的言外之意:这股气味到时会被更浓烈、更混乱的气味取代。
*
距离城门还剩几百米时,辛夷警觉起来。
这位法师向来不动声色,但真木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和表情:略微变大的瞳孔,稍稍抿紧的嘴角,和行走之时腿部肌肉的轻微波动,在长裤的布料上带起细微涟漪。
北门十分高大,两名卫兵拄着长矛,守在城门两侧。或许是时间尚早的缘故,他们姿态松散,一人哈欠不断。不过,看到她们之后,卫兵们纷纷抖擞精神,站得更直。他们身穿短袖罩袍,都戴着一条红白相间的肩带。真木眯起眼睛,看到他们的肩带上绣着白环花——一种北境特有的花卉——的图案。
比昨天日落时分的卫兵数量更少,真木意识到这一点。是例行安排,还是有人让他们在那里迎接夜枭的到来?
“新面孔。”一个卫兵用手肘戳了戳同伴。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真木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她有些困惑:偌大一座城池,这些卫兵竟然能记清楚所有居民的长相?
随后她恍然大悟:浮麦北边只有数个村镇,再往北走就是人迹罕至的寒林,比起其余城门来说,人流应该要少得多。
当她们走近之时,一名卫兵将长矛横在她们身前,大声喝问:“什么人?”
“我叫荆芥。”辛夷抬起头来,她似乎有些畏缩,略微弯着腰,急忙揽过真木的手臂,真木适时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辛夷熟稔北境人类的方言,她可半点不会,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这是我侄女,”辛夷接着说,小心地觑着卫兵的神色,“我们从夏村来,是来投奔城里亲戚的,您也知道,今年年景……”
“行了。”另一名卫兵开口打断,打量着她们背上瘪瘪的行李,以及风尘仆仆的疲态,“过去吧,记得别在街上瞎溜达,最近可不怎么太平。”
辛夷连连点头,与真木一同向前。离开城门一段距离之后,她才收起那副战战兢兢的神态。真木也暗自松了口气,她背上的行囊里还藏着霜降,幸好卫兵没有拍打检查。“荆芥?”她开口问道,同时屏住呼吸。
“我的化名之一。”辛夷耸了耸肩,“符合北境人民的起名习惯。”
浮麦城中的建筑以木石结构为主,主街较宽,但两边延伸出无数狭窄小巷,隐没在阴影中。抬头可见城中央最重要的建筑——那座城堡。从这里望去,它似乎更加高大、威严,背光面与受光面错落有致,高耸的塔楼投下浓重的阴影,使整座堡垒呈现黑、深灰与浅灰三种色彩。
街面上的商铺刚刚开始拆下窗板,路上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鞋子重重叩在地面上,不知位于何处的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狗正对着石墙上的猫狂怒嘶叫。争辩,狂笑,尖叫;碰撞,摩擦,敲击……这些声响充斥耳畔,让真木的脑子嗡嗡作响。
但噪音还不算最糟糕的,扑面而来的气味几乎让真木昏厥过去:廉价香料,烤制面包,生肉的腥气,污水的臭味……许多东西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她一时间竟然无法细细分辨。它们太多,太乱,太……满了,就像一杯因为左右乱晃而马上就要溢出来的水,和精灵的城市截然不同。
她举目四顾,寻找绿色:路边的缝隙里冒出几根草,一户人家的二楼窗户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洋甘菊。她叹了口气。植物太少,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这些植物显然活得并不好,蔫巴泛黄,甚至无法与她沟通。
辛夷仔细打量着四周的建筑,漫步向前,在每个巷子口都略微停留。当她第六次停留时,她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就是这儿。”辛夷转入其中,示意真木跟上。
“三年多了,居然毫无变化。”她低声抱怨,“希望那家伙也是这样。”
这条小巷狭窄弯曲有如肠道,其中气味的复杂程度比起街上有过之而无不及,两旁的阁楼似乎随时都会向内倾压,把她们砸死。辛夷大步流星,咕吱咕吱地踩过水坑,真木则努力在干燥处落脚,活像一只在陡峭悬崖上辗转腾挪的岩羊。
我必须适应这种环境,真木痛苦地想。她当然可以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