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木骑在马上,用手轻抚马的脖颈。它轻微地喘息着,稳步行进,鬃毛扬起又落下,浑身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小径两旁的杨树和黄蒿在悠悠晚风中轻轻摇晃,留恋着那最后一缕温暖的阳光。
司晨坐在她身后,双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腰。
这位龙骑士十分拘谨,一开始宁愿死死抓住马鞍也不愿意碰触她,但马上一路颠簸,时不时就得上坡下坡、越过沟沟坎坎,不得已放开了顾忌。真木对此其实不太情愿,她和精灵之间都少有亲昵的身体接触,遑论司晨还是一个人类。
不过,在选择出发之前你就该预料到这一点,不是吗?真木心想,让自己置身于另外一个族群之中,才能更好地理解他们。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是正确的;离开长青地没多久,她就遇到了司晨和启明。在夜色中看到白龙的那一刻,一股发自兴奋与恐惧的战栗感就从她的脊椎上滑过,就像翼蛇在背上嘶嘶爬行,细密冰凉的鳞片磨过皮肤。
涅盘在上,她想道,我已经接近风暴漩涡的正中央了。
目前,这位龙骑士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重要程度,不知道自己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她能做什么,会对整个荒芜地的局势产生多么大的影响……
但真木知道。
为此,她必须和司晨打好关系,最好赶在白塔的诸位法师还没来得及把关于权力、人心和真相的所有东西一股脑儿灌输给这位年轻的龙骑士之前。她现在还是一张宝贵的白纸,任何善意都会在她心上刻下深痕。
花马跃过横在面前的一道窄沟,真木身后的少女连忙用手臂环住她的腰,身体前倾,连带着脸颊贴上了她的肩膀。真木稍稍皱起眉。
人类的体温普遍比精灵高一些,但司晨的体温似乎高得有些过了,整个人都是热乎乎的,几乎有点烫;好在她的气味清澈干净,那是长久浸润于草木丰盛之地才会散发出的气息。她说自己是游猎人,这一点应当不假。
但是,关于她究竟是如何与一条幼龙签订了契约……在这件事上,她并未说出全部事实。
这一点显而易见;无论是她自述来历之时吞吞吐吐,还是她讲述中极为明显的漏洞。她也许是个游猎人,但她究竟为何在帝国边境之外的旋覆山中游荡、又从何处得到龙骑士之契,她并未做出解释。
不过……谁能没有秘密呢?
她们正在寻找适合启明的藏身之地,在天色黑到伸手不见五指之前,辛夷终于挑中了一个小小的山谷,谷中一条小溪汩汩流过,两旁草木繁茂,足以遮掩一条龙的身影。山谷离浮麦只有几公里,如果是白天,从谷肩上能直接眺望浮麦。
启明从夜空中飞落,落地之时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沟。
她们收集干树枝,点起火堆,终于借着篝火吃了一顿热食。司晨喝到第一口热汤的时候险些喜极而泣,就算烫得嘴唇颤抖、咝咝吸气也要继续吞咽。汤里加了荤腥,真木只能独自吃自己的面包。她并不理解人类对肉食的过分热衷,觉得这可能是司晨受到了启明进食偏好的影响。
辛夷在一旁清点行李,将能用到的东西重新打包。她们计划明天一早便即进城,而司晨与启明当然不能露面。
“我在三四年之前来过浮麦城,”她一边叠衣服一边说,“有一个用得上的熟人……当然,希望他还没有搬家、生病或者死掉,不然的话,事情会难办得多。”
司晨问:“我怎么知道你们的行动有没有成功?——我是说,假如你们惊动了守卫……”她没再说下去,不安地动了动。她在担心我们,真木意识到,她觉得这是一项极端危险的任务。也许不止担忧,真木仔细观察她的神情,她在内疚,咬着下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搓揉衣角,因为她不能参与这次营救。
为什么她会内疚?这太冒险,而且她和那个男孩毫无关系。
随即,真木心想:你自己不也是吗?你甚至没见过折具——除了在水晶球里。
那不一样,她提醒自己。她已经加入了白塔,但司晨还没有。
闻言,辛夷顿了顿。“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从角门出城;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期限,假如到时候我们还没有回来,你就返回寒林。城里有联络点,我进城之后,会设法把关于你的情报传回去,塔内会有人来接应你——”
“我有办法。”真木脱口而出。
她从自己的包裹中拿出一个布包,将之展开,取出一颗灰褐色的种子。她倒转霜降,用剑柄在泥地上戳出一个浅坑(好在溪边的泥土十分松软),将它埋进土坑里。司晨和启明好奇地看着她的动作,辛夷则眼睛一亮,好似知道她要做什么。
真木拔出霜降,食指触摸剑刃,割破自己的指尖,在种子上滴下一颗血珠。随即,她掩好泥土,低声说:“Luethaiel an alael.”
种子醒来了。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