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回禀过前线情况,匆匆出帐继续探查,傅云祈则和侯临等将领,继续在帐中议事。
有人性子急,当即说道,“依我看,卫都城里的皇帝虽然还在,但经过昨晚那一遭,军心一定不稳,我等何不趁这机会,集中兵力攻城?”
卫都自昨夜突围失败后,城门再次紧闭,如今这般安排,自然是卫都皇帝知道出城迁都无望,下令死守,以为把城防修得像铁桶一样就能阻挡燕军攻城。
那些守城的大多是这个想法,可他们这一路打过来,哪次不是把城里的守军揍得哭爹喊娘,“再说营里不是还关着几个卫都官员么,挑几个识时务的,让他们往城里递信,里应外合,咱们也能省去一场恶战。”
“不可,”侯临忽然出声,“穷途末路最易玉石俱焚,卫人的话前后矛盾,还是小心为上。”
帐内安静片刻,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主位上的人。
大军已在城下僵持两月,距离进城只剩一步之遥,只要攻占卫都,军功、富贵,唾手可得。
帐帘被一阵突来的风吹得荡了荡,傅云祈将这些目光一一收进眼底,心中已有计较。
“想知道卫人究竟怎么想的,问问就知道了。”
……
被俘的卫人官员被关在营地深处的帐子里,里面没有生火,临近冬日,尽管帐子里挤了很多人,但仍挤不走无孔不入的寒意。
傅云祈目光从张鉴身上扫过去,转到那些卫人官员身上。
这些人的眼神骗不了他,从年轻的文臣被推入帐子开始,诧异、犹疑、权衡不定的目光就在眼里闪过,有人的目光试图在乱中交汇交流。
傅云祈没耐心给这些卫人串供的机会,“这么难回答?”
眼风一扫,指令下达,立时有寒芒闪过。
佩刀出鞘,亲兵握刀的手一丝不苟,悬刃搭在年轻文臣的颈边,像战时张弓欲发。
“他,是谁?”傅云祈再问一声。
卫人总是在最不该硬骨头的时候,选择硬骨头。
该说这是卫人一贯相承的行径么?
这时候已近日暮,帐中没有火把,闭合的帐帘挡住最后一缕斜阳,燕人武将压迫意味十足的目光被幽暗趁得愈发森寒。
亲兵适时递进火把。
焰芒跃动在傅云祈眼前,最终和脑海中一双同样跃动如焰的倔强眼眸重合。
卫人的公主,比这些卫人官员有骨气多了,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压也压不灭,甚至反倒成了促成她越挫越勇的助力。
思及此,思绪不免分出些许,想,她这时候,会在干什么?
哭?
不,她从不在这种时候哭。
更可能的应该是想法子逃出帐子,逃出营地。像那些被猎鹰抓住但没立刻拆吃入腹的鸟,以为自己会逃过一劫,急于鼓动翅膀从鹰爪下逃出生天。
其实抓她回来后,他的确考虑过,干脆杀了她。
卫人的公主,即便已经被卫都放弃,也比那几个同样被俘虏来的卫人官员有价值得多。
卫人官员死了也就死了,但公主不一样。
人总是会对戛然而止的美好抱有遗憾,由己及人,也会联想到自己的下场,然后恐惧。
但卫人公主与他曾接触过的王公贵胄不同,身体里仿佛竖着一杆无形的旗帜,无论如何不肯弯折。
……
“如果我是你,就该在追上去的时候直接动手,永绝后患。”
说这话时,卫人女子纤细的脖颈正拢在他掌下。
她吹了一夜的冷风,颈上还沾着被夜霜浸透的凉意,但握在掌中不久就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热到发烫。
连反抗的力气都用尽了,语气里仍顶着不甘示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见缝插针的与他谈判。
用鱼死网破的方式,“你赌不起了吧?燕都辎重并非予取予求,你若两月前攻占卫都,你的韩公还能应对自如,但是现在,我赌你只剩一次机会、唔——”
后面的话被突然的使力扼住,呼吸瞬间发紧,施遥光拼力呼吸,脸色渐渐发白。
铬、铬。
有什么东西被挤压的声音传出,掐在颈上的手松开,玄甲臂鞲遮挡住的地方露出来。
是仓促围在身上的内甲,因遽然的挣扎散开,锦缎绮绣裹不住武将的内甲,内甲撑开前襟,昭示着先前曾发生过怎样一场移花接木的骗局。
他的内甲,对她来说太大了。
真是难为她穿这么不合身的甲奔波整夜。那秘书郎也是个废物,连带她逃跑都安排不周全,真以为营中战马都是吃素的,追不上两条腿跑的人?
傅云祈的目光从她身上的内甲扫过,又落向屏风处。
护心,裙甲,披膊,腿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