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以来,扶光一直和善、温柔,偶尔有一点轻佻,可出众的容貌让这份不正经的轻佻也显得讨人喜欢。
这是庄宴第一次见到他冷脸的样子。
庄宴并未沉睡,绵软的被褥燥热,让他保持着半清醒的状态。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身侧扶光刻意隐藏的烦闷。不同于以往入睡后的松弛,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静止,呼吸的频率也过于规律,不像睡着的人。
庄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你还没睡?”
身侧的人动了一下,将身体转向了庄宴,随即传来一声很轻的低语:“嗯。”
沉默重新降临,但比之前更显得凝滞,庄宴想起下午扶光回来后说的话,说要带他去见一个人。扶光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任何异样,但庄宴还是察觉到了那平静表面下的不安。
“是因为明天要去找你老师的事吗?”庄宴试探着问,“你好像不太对劲……”
身旁的人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他有些看不清扶光的表情,漫长的寂静里,只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为什么?”庄宴忍不住又问,稍稍侧过身,向扶光的方向靠过去,刻意拉进了两人的距离,“如果你很为难,那就不去,我可以等。”
“不行。”这次扶光回答的很快,声音斩钉截铁,没得商量的意思表达的很直接。
庄宴愣住了。他没想到扶光的拒绝会这么迅速。
近在咫尺的黑暗中,扶光似乎阖了一下眼皮,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抵触。
“我和他之间有些矛盾。”扶光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很不愉快。我离开的时候,说过再也不会回去见他。”
庄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印象里的扶光总是游刃有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自信,很少流露出这样游移的表情。
“那就不去。”庄宴说,“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如果因为我还要委屈自己去见不想见的人,那我真的要愧疚死了。”
“跟你没关系。”扶光立刻反驳,有些生硬,但很快又缓和下来,他有些后悔刚刚强硬的语气,“你的手等不起,只有他能做出最合适的关节,在这方面,我不如他。”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融进黑暗里:“是我需要去。”
庄宴听着扶光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清楚的知道,扶光做的这一切决定,根源还是在于自己的右臂。
“扶光。”他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执拗,“我真的可以等,等你的技术更精进,或者等找到其他材料,总有别的办法,所以我们不去好不好?”
扶光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侧过身,更直面庄宴,即使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那份认真的态度也清晰地传递过来。
“庄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其他事,我可以由着你。你不想说的东西,就不说,你想做的事,我也会帮你。但你的身体,没得商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专制。
“我是机械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右臂的情况。组织坏死还在蔓延,拖得越久,后续修复就越困难,甚至可能影响到神经,留下永久性的残疾。最好的材料,最顶尖的技术,我都没有。去找他这件事,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是唯一的选择。”
扶光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只是……”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黑暗中组织着更难以启齿的言语。
“我的老师……他是个疯子。”扶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生理性的厌恶,“他痴迷于机械的绝对精准,偏执的认为人类血肉之躯是低效的、充满瑕疵的废品。他教我很多,却始终认为……我这双手,”他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手指,“是人类天生缺陷的证明,限制了我触及更高的领域。”
庄宴屏住了呼吸,有些不忍心听接下来的话。
“他甚至……”扶光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冰冷的后怕与荒谬,“甚至提出,要为我更换他精心打造的机械手指,他说那才是完美工具应有的零件。我拒绝后,他差点真的剁下我的手。”
黑暗中,庄宴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年轻而愤怒的少年,面对恩师近乎疯狂的执念时,被心中天大的荒谬和绝望席卷。
“我们大吵一架,我告诉他,技术是为人服务的,机械是延伸,不是取代。人类的触感、直觉、甚至那些微小的误差里包含的创造力,是冰冷的数据永远无法模拟的。”
扶光短促的笑了一声,满是自嘲,“然后我砸了他的东西,特有骨气的告诉他,我宁可烂在外面,变得一事无成,也绝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怪物。”
“而现在,”他声音里的那点波动消失了,只剩下疲惫的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