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身(五)
    夜深人静,只有窗外潺潺的雨声,没有人工降雪的风车区,冬天是潮湿难捱的。

    扶光在睡梦中感到一阵细微的扰动。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花了片刻才适应黑暗,意识到那持续不断的挤压感来自何处。

    一旁同床共枕的人不知何时已经从规整的睡姿放飞,连人带被子一起滚到了他这边。此刻,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毫无间隙的抵在他的下颌与颈窝处,细长的发丝漆黑如墨,与房间中的黑暗融为一体,蹭着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清晰的痒意,温热的吐息规律的拂过他颈侧,轻的不可捕捉,像某种小动物无意识的依偎。

    庄宴整个人蜷缩着,几乎完全嵌入了扶光的怀抱,那是无安全感的体现,在工作室的操作台上时,哪怕被松紧带束缚着,他也总无意识的挣扎着想把自己团起来。

    隔着毛绒绒的被子,扶光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身体清瘦尖锐的轮廓和传来的体温,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让人心软的亲近。

    扶光的身体瞬间绷紧,弥漫在大脑中的睡意被一扫而空。

    机械师的职业本能让他先对其进行快速检查:呼吸平稳,深度睡眠;体温正常,无发热迹象;肢体位置未压迫到新旧伤处……

    生理指标一切正常。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脑中暂时放下了对庄宴身体的担忧。

    心跳却失序的撞击着胸腔,力道重得发慌。血液仿佛被某种力量搅动,一部分冲向大脑,带来眩晕般的清醒,另一部分则不明所以,引起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灼热。

    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的动脉在庄宴平稳的呼吸下突突直跳,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对那份毫无防备的贴近做出回应。

    他想后退,理智告诉他,他和庄宴还不是可以相依相偎同枕共眠的关系。

    但身体拒不执行指令。

    就在扶光的大脑和身体天人交战之时,庄宴似乎在梦中寻到了更妥帖的位置,无意识的又蹭近半分,额头更紧密的贴压在了扶光的颈窝里。他很安静,轻浅的呼吸几不可闻,拂过扶光的衣领,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扶光脑中尖叫着要克制的声音。

    扶光倒抽了一口气,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得不垂下眼,目光难以自控的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

    路灯依然开着,雨中更显亮度,它穿过爬山虎的缝隙,吝啬的投下一点微光,恰好勾勒出庄宴侧脸的轮廓。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调笑或疏离的眼睛此刻安静的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尖锐的阴影,加剧了那张因过分艳而锋利的脸带来的攻击性,显得更加俊美。鼻梁挺直,唇色因为熟睡显得比平日红了些许。可即使这样,他全无防备完全信赖的姿态却冲淡了容貌带来的距离,所有的尖刺都在沉睡中软化,呈现出一种矛盾的温和。

    扶光凝视着,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这张脸故作轻佻的样子,见过这张脸染血苍白的样子,也见过它因疼痛而扭曲的样子。

    但此刻,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看着庄宴在沉睡中全然放松,甚至依偎着自己的模样,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没有人能对这样一张脸不动心。

    这念头来的迅猛而原始,无关乎理智,直白的让他都想怒骂自己如此肤浅。

    这是一种基于纯粹视觉和触觉冲击下的、动物性的认知。糜艳,脆弱,且触手可及。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和另一种更为隐秘的渴望猝不及防的交织在一起,拧成一种微妙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一直以来小心隔开的距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脑中因为那张完全长在他心上的脸带来的冲击。

    怀中的人信任他,依赖他,甚至在无意识时也靠近他,而他……

    扶光最终选择了一个近乎自虐的姿势:维持原状,一动不动。

    他作了庄宴沉睡时最稳固的靠枕,安静巍然。

    庄宴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空,只留下一点轻微的压痕和属于扶光冷而淡的气息,像雪。窗外雨声已歇,唯有风车和屋檐断续的滴水声。

    他撑起身体,新装配的左臂酸麻,洗漱时动作间仍带着机械特有的、微不可查的顿挫。

    楼下客厅似乎传来女孩絮絮叨叨的声音和喵喵的叫声。

    走进客厅,况思荣正坐在地毯上,给摊成一片的喵喵梳毛。晨光透过玻璃,照在喵喵金黄蓬松的像蒲公英一样的毛上。

    “他们出去了?”庄宴靠在门框上,右臂依旧无力的垂在身侧。

    况思荣没抬头,只回答道:“一早就走了,说是去买材料。”她手下没停,喵喵发出更大的呼噜声。

    庄宴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况思荣专注的侧脸上。那些在疼痛和昏沉中闪回的片段变得清晰——7厂的三角头,神色狰狞的研发师,还有更早之前,工厂里那张混杂在人群中的、带着狡黠和惊讶的脸庞。

    “那天,”他开口,声音平静,像问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脑立通开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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