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笼罩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不是这样,”庄宴打断了他的自暴自弃,“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有个朋友也是你的病人,他染了个黄毛,二百五一样,但他接受你改造后,后来找到了个很不错的工作,我离开方块区时,他都准备结婚了。”
“所以,你没有不如你的老师,你们只是方向不一样。而且你现在靠自己能养活自己,已经活得很有尊严了。”
这番话落在扶光的心尖,如惊涛骇浪。
他一时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庄宴的声音才又轻轻响起,平静得有些异常:“其实我父母也从小教我,人活着要有骨气。”
扶光眼皮一颤,直觉庄宴要说的东西不会是好听的。
“可惜我没做到。”庄宴继续说着,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小时候,方块区商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巧克力,包装得很漂亮,看起来好好吃,那东西在那里,很贵。”
“有个男人和我说,我答应他一个条件,他可以买给我。”
扶光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条件?”他问,声音不自觉的发紧。
“脱了衣服,给他摸一摸。”庄宴说得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你答应了?”扶光的声音干涩,他几乎能想象出少年时的庄宴,那张过早显出秾丽姿色的脸,会引来怎样肮脏的觊觎。
“嗯。”庄宴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才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那会儿年龄小,不懂这些?”
扶光没有回答。
“其实我那时十四了,我懂。”庄宴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只是……没骨气。那巧克力看起来太好吃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爸妈不知怎么找了过来,赶走了那个男的,把我领回了家。”庄宴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速更慢,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沉重的寒意,“他俩……为了给我买一板真正的巧克力,连夜回了尖角区的工厂加班。那一板巧克力……是和尸体一起被送回来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气息送出来的,轻飘飘的,却砸得扶光心脏骤缩,呼吸都停了。
“我埋葬那两具尸体时,把那个巧克力吃掉了,一股血腥味,难吃死了。”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扶光终于明白,庄宴那份深入骨髓的、对自身价值的怀疑和那股时而冒头的破罐破摔从何而来,那不是矫情,而是一道从未真正愈合的、溃烂的旧伤。
许久,扶光伸出手臂收拢在庄宴的肩背上,将庄宴深深的拥入怀中,这个拥抱扎实而沉稳,不带任何狎昵,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理解。
“后来长大了,我也没长出多少骨气。”庄宴的声音闷在扶光的肩窝里,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嗤笑,“进了工厂,为了多拿几个零件,为了少挨几句骂,照样对工头点头哈腰。甚至面对那个杀害了我父母的人,”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我也只敢小心翼翼的周旋,想着收集证据,想着讨个公道……”
他吸了口气,像是要压下喉咙里的哽塞:“结果差点死了不说,最后就只在他脸上划了道无关痛痒的口子。”
扶光的下颌抵着庄宴的头发,声音从胸腔震出来,“如果不是你足够谨慎,懂得周旋,根本等不到我们找到你。”
庄宴在他怀里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最终只是发出一点气音:“呵……我也这么觉得,好歹活下来了。现在我有更多的时间去筹谋报仇,还有你们帮我……”
“所以处理一件事情,不一定非要走一条道路,选择其他方法,有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你说对吗?”
扶光没再说话,只是环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庄宴僵硬的身体在这份稳固的拥抱中,一点点松懈下来,额头沉沉的靠在扶光的肩上,如同一种解脱。
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引导:“我的意思是,通往结果的路……不一定非要是最开始认定的那一条,对吧?也许绕点弯路,等等其他机会,也能到达。比如我的手,或许再等一段时间,你的技术更成熟,或者找到了合适的材料……”
扶光静静的听着,下颌依旧抵着庄宴的发顶。庄宴的话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口,他听出了那份小心翼翼的安慰和试图迂回劝阻的意图。
这让他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庄宴在担心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试图保护他,不让他去面对那个不堪的过去。
这个笨蛋,连安慰别人都只会用揭自己伤疤的方式来寻求共鸣。
他收紧了环住庄宴的手臂,声音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