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云身(二)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况思荣洗去了脸上夸张的妆容,露出一张清秀瘦削的脸。她换上了楚豫找来的干净衣服,双手紧张的绞在身前,站在工作室门口,目光越过扶光的肩头,落在操作台上一动不动的庄宴身上。

    “他……”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还好吗?”

    扶光缓缓直起身,动作间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木讷。他没有回头,视线依旧轻柔的抚在庄宴苍白的脸上,只是略微侧了侧身体,让出一点空间。

    “命暂时保住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谢谢你,如果你没有出现在那里,他就死定了。”

    况思荣像猫一样踮着脚挪近了几步,停在操作台尾端,不敢靠得太近。输血袋里的液体正一点点流入庄宴青灰色的血管,那些简陋冰冷的固定支架束缚着他扭曲的肢体,让他看起来像一具被粗暴修复后的提线木偶,唯有仍然在轻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我是跟着那些人到的垃圾场……我看到他们拖着他上了车,就偷偷跟了过去。”况思荣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们下手太狠了……我躲在门口,等他们走了才敢进去……”

    她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场景,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那些脑立通的人,昨天晚上在那片垃圾场扔下了三四个人,只有庄宴还活着……”

    扶光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眼底极快的闪过了一丝忧虑和暴戾,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他现在不能分心,庄宴还需要他。

    “这件事,等庄宴醒了再聊。”扶光起身将昨夜匆忙扔在一旁的小包捡起递给况思荣,“很抱歉招待不周,等他醒了,我们再好好认识一下。”

    “但现在,我需要你把里面的东西整理出来,交给楚豫……就楼下那个高个子机器人,让他去处理。”

    况思荣用力点头,像一只兔子,她认得出那个包是庄宴随身携带的东西,当时在列车上第一次见面时,庄宴手里就攥着它,“好,我等会儿就交给他。”

    她看着庄宴紧闭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他……会醒过来吗?”

    扶光的目光重新落回庄宴脸上,那眼神让况思荣难以形容,混杂着痛楚、后怕和一种奇妙的迷恋,她很难不怀疑他和庄宴是不是有什么深厚复杂的情感关系。

    “会。”扶光斩钉截铁的说,“他的身体素质很好,一定能醒过来的。”

    况思荣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站在阴影里,陪着操作台边那个沉默的青年,也陪着躺在操作台上的人。

    晨光逐渐变得清晰明亮,拨开爬山虎,透过窗户,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被冬夜冷雨浸透的人终于驱散了骨缝中的寒冷。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庄宴的呼吸依旧微弱,没有丝毫要转醒的迹象。况思荣最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扶光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指尖极轻的拂过庄宴冰凉的脸。

    “怎么还不醒呢,庄宴?”他低声呢喃,还有一些困惑,“你那么惊人的恢复能力怎么还不显灵呢?”

    窗外,风车区的喧嚣开始苏醒,而机械师的屋子,又变回了往日“无人居住”的安静状态。

    两天后。

    庄宴是在无边无际的钝痛和沉重中挣扎着醒来的。

    像被液压机挤压到最扁后的反弹,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每一块肌肉都离经叛道的痛苦扭曲,尤其是脖颈和四肢,传来的痛楚尖锐而刻骨,提醒着他曾经历过什么。

    意识回笼的瞬间,深邃无望的恐惧先于一切攫住了他。雨夜、垃圾场、癫狂的罪魁祸首、冰冷的凶器、骨头碎裂的脆响……

    他睁着眼却看不清,痛苦击穿了他的理智,任何人面对漫长的死亡都是惊惶的,他的灵魂在无人知晓时死过了成千上万次。

    模糊的光线渗入视野,逐渐聚焦成一片老旧的天花板轮廓,很熟悉,他记得的,那是扶光的工作室,在改造手臂时,他曾睁着眼怒瞪这一块墙皮将近四个小时。

    他失望的想,自己居然还活着。

    庄宴轻微的弹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痛从手腕炸开,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虽然那气流微弱的基本听不见。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旁边浅眠的人。

    扶光几乎瞬间就直起了身,像一条蛇一样锁定庄宴的脸,继而看到了他颤动的眼睫和因痛苦而蹙起的眉。

    “庄宴?”扶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了两天两夜后终于得以略微放松的抖动,“能听见我说话吗?”

    庄宴的眼睛终于明亮起来,他还不能动弹一丝一毫,只能用力的转动眼珠,艰难的聚焦到扶光脸上。

    那张记忆中总带着点戏谑或懒散笑意的脸,此刻绷的很紧,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从未接触过的、深重到令人心悸的情绪。

    庄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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