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天门(八)
起,喉咙里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惨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锋利的刃口割开皮肤、肌腱,最后是那根机械师费劲全力接上的维系着手部力量的筋腱被硬生生挑断的可怕的酸软触感。右手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耷拉下去。

    “啊——!”人工连接的神经依然敏感,剧痛让他的视线模糊,几乎晕厥。

    但折磨没有停止。左手腕被同样粗暴地固定,冰冷的工具再次落下。同样的剧痛重复上演,庄宴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握力。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像一条离水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痛苦的嘶鸣。

    接着是脚踝。沉重的铁爪踩住他的小腿,工具毫不留情地刺入脚后跟。每一次挑割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和庄宴已经变调的哀嚎。四肢传来的剧痛几乎将他的意识撕成碎片,他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拆解的破玩偶,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崩塌。

    汗水、泪水和血水糊满了他的脸,他瘫软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窜动的疼痛让他的思维都变得迟滞,世界只剩下一片血红和嗡鸣。

    陈飞华蹲下身,用皮鞋尖踢了踢庄宴毫无反应的手:“说不说?”

    庄宴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过…来…我说…”

    陈飞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果然没人能扛得住这种痛苦。他谨慎地靠近一步,侧耳倾听:“大声点,东西藏哪了?”

    就是现在!

    庄宴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光彩!他用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和力量,猛地一扭!被挑断筋腱的右手倚靠那枚高精尖的关节重新抬起,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艰难地探入工作服内衬一个隐蔽的口袋——那里藏着他从木员的工位上拿来的裁纸刀,那是他最后的、唯一能为父母报仇的一点希望!

    “噗嗤——!”

    锋利的刀片没有对准陈飞华的喉咙,庄宴已没有那个准头和力气,那把刀狠狠地、用尽所有恨意划向了凑近他的那张脸!

    刀片从颧骨下方切入,划过鼻梁,直至另一侧的脸颊,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涌出!

    “啊!我的脸!”陈飞华发出凄厉的惨叫,猛地捂住鲜血淋漓的脸向后踉跄倒退。

    庄宴脱力地倒回地上,看着陈飞华指缝间涌出的鲜血,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解脱的冷笑。

    暴怒的陈飞华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不再想着从庄宴手里拿到数据,而是疯狂地咆哮:“混蛋!给我把他全身的关节都打碎!”

    沉重的金属棍棒毫不留情地落下,砸在庄宴的肘部、膝盖、肩膀……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和庄宴已经微弱下去的闷哼,被机械师后置的关节坚硬,三角头需要数次重击才能击碎它们。

    铁棍落下时极致的疼痛如同海啸般一次次淹没他的意识,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有偶尔的抽搐证明他还未完全死亡。

    陈飞华捂着剧痛的脸,鲜血不断从指缝渗出,他嘶吼着下达最后的命令:“扔到西边那个垃圾场!把他的脖子划开!让他慢慢流干血等死!”

    庄宴最后看了那个捂着脸的男人一眼,他正在接听机脑弹出的电话,怨恨的眼神依然时不时飘到庄宴身上,“是是是,我马上就把他解决了扔到垃圾场。”

    他的语调滑溜,捧的电话对面的人浑身舒坦。

    “我办事儿您放心,这些尸体扔在那边不会起瘟疫的。”

    “我们有专人定期焚烧尸体的。

    毕竟区容区貌还是要有的嘛。”

    对面似乎承诺了什么让他心花怒放,他连连应和:“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哦对,那个木员也是个吃里扒外的,您看要不要我……”

    意识愈发昏沉中庄宴再听不清后面的话,木员会怎么样他也无力再管,他被拖出7厂,抬上了一辆车的后壳,冰凉的雨溅落在脸上,他已经睁不开眼睛了。

    车行驶了很久,体温在雨中降至冰点,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亡,直至货车缓缓停下。

    一个三角头抽出匕首,利落地在庄宴的脖颈上一抹,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庄宴被像垃圾一样拖起,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逐渐沉入黑暗。最后的感觉是被抛掷的失重感,以及垃圾腐败的酸臭气味涌入鼻腔。

    远处烟花的声音如雨随行,而他的世界彻底陷入冰冷的死寂。

    新年的钟声由主城区的钟表敲响,庆祝的声音传遍整座齿轮城。可死亡是一个人的真空,任凭雨声如何喧嚣,人声如何鼎沸,真空是无法传递声音的。

    他忽然想起父母,想起楼下药店的老头,想起老赌鬼,想起或许仍然在等待他请假一起出去跨年的扶光。

    他躺在埋葬了工人,埋葬了父母,而今又要埋葬他的垃圾之上,雨水蜂蛹,却万籁无声。

    他想,独自活在这世界上,真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