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小栓带人去了东边的盐碱地。韩三果然来了,还带了十几个人。
碱地白花的,踩上去咯吱响。王小栓让人挖了几道沟渠,把碱水引入事先刨好的浅坑里。格物院给的蒸馏器架起来,底下烧柴火,碱水经过三道过滤和蒸发,到傍晚时候,第一坑浅滩里已经析出了白色的结晶体。
韩三捏了一撮放嘴里,咸的。
不是苦卤味的粗盐,是正经能吃的细盐。
“这……”韩三瞪大了眼。“一天就能出盐?”
“这还是慢的。”王小栓指着蒸馏器。“等规模上去了,一天出几百斤不成问题。”
那天晚上,韩三带着他所有的人搬出了破庙,住进了盐碱地旁边搭起的工棚里。
消息传得很快。
三天后,邻村来了十几个人,问能不能在这干活。五天后,又来了三十多个。都是附近的流民,听说青阳镇有个外地来的东家在制盐,管饭,还给工钱。
王小栓来者不拒。能干活的制盐,干不动的做饭洗衣看孩子。老人帮忙编筐,小孩子捡柴禾。每个人都有事干,每个人都能吃上饭。
半个月功夫,工棚从三间变成了二十间。人头数破了一百。
韩三从地痞变成了工头。他管人有一套,谁偷懒谁耍滑,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而且他在流民中间有威信,说话比王小栓好使。
“小栓哥。”有天晚上韩三端着碗过来找他。“咱这盐……往哪卖?”
盐铁官营,私自贩卖是杀头的罪。但这年头,官盐运不到乡下来,老百姓吃的全是走私盐。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有门路。”王小栓说。“不过得跟官面上打好招呼。”
韩三嘿嘿笑了:“这地方的官,一个比一个穷。给他们分点银子,什么都好说。”
王小栓摇头。“银子只是第一步。我要的不只是卖盐的门路。”
韩三不懂他什么意思,但也没多问。跟着王小栓这些日子,他发现这人做事总比别人多想三步。
盐场运转了一个月,王小栓手里攒了二百多两银子。
银子大部分花在了人身上。一百多号人,每天要吃要喝。粮食从邻县买进来,隔三差五还得割几斤肉,否则干重活的汉子们扛不住。
韩三管账管得紧。每一文钱的进出他都拿炭笔记在木板上。王小栓教他的。韩三原先不识几个字,这一个月下来,竟能歪扭扭写上百来个了。
这天傍晚,王小栓正在工棚里对着地图琢磨盐的外销路线,韩三慌张张跑进来。
“出事了。张老六的人被抢了。”
张老六是负责把盐往外运的。三辆牛车,四个人押送,走到镇北二十里的野猪岭,被一伙蒙面的截了。盐没了,牛车也没了。人倒是没伤,放回来报信。
王小栓眉头拧起来。“什么来路?”
“山上的。”韩三比了个方向。“野猪岭再往北,有座獾子山,盘踞着百十号土匪。头领叫周铁柱,以前是县里的猎户,去年灾荒活不下去了,带了一帮人上山落草。”
“县里不管?”
韩三嗤笑。“管?拿什么管?县衙总共二十个衙役,还有一半吃空饷的。上次剿匪,县太爷派了十个人上山,回来的就三个,剩下七个反投了山寨。”
“有意思。”
三天后,王小栓去了趟县城。
青阳县的县太爷姓鲁,四十出头,是个落第举人。干了七年县令,品级没升,头发白了一半。衙门里穷得叮当响,连修瓦的钱都拨不出来,大堂房顶漏水,下雨天升堂得撑伞。
王小栓递了帖子,等了两刻钟才被请进去。
鲁县令坐在堂上,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穿粗布衣裳,但腰板挺直,眼神沉稳,不像普通百姓。
“你就是在青阳镇制盐的那个王……”
“王栓。”
“嗯,王栓。”鲁县令端起茶碗。茶碗是缺了口的。“你的盐,本县知道。按律,私自制盐是重罪。”
王小栓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上去。
鲁县令接过来一看,是格物院的文书。盖着三枚大红印章,上面写得明白:淮南盐业试验,特许王栓全权操办。
县令把茶碗放下了。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王,呃,王先生。有何贵干?”
“獾子山的匪患,大人头疼不?”
鲁县令苦笑。“何止头疼。上月的考评,府里批了我一个''''劣''''字。再剿不了匪,这顶乌纱帽就保不住了。可我手下……”他摊了摊手。
“我来剿。”
鲁县令茶碗又差点没端住。“你?”
“我手底下有一百多号人。”王小栓竖起一根指头。“给我一个月时间。匪剿干净了,功劳归大人。我只要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