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一)
    门在眼前轻轻掩上,发出一声低微的响动,在这过分寂静的室内,连回音都被吞没,仿佛一声喟叹轻飘飘地落进了尘埃里。

    谢攸没有动。

    他在原地静静地立着,仿佛被细微的声响牵住了心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一种自玄镇司出来时便被他压下,此刻又百倍涌现出来的疲惫,将他周身百骸都包裹了进去。

    他不由地轻轻阖上了眼。

    于是空气中那一缕熟悉而清冽的草木冷香,就变得愈发放肆起来,带着几分让人感到难以安放的烦躁,在这一方天地里无处不在,无从回避。

    那人身上独有的气息,此刻仿佛一个无形的牢笼,将他温柔地困缚在这间屋子里。

    良久,谢攸终于移步走向内室。他在床沿坐下,指尖向上触到冰冷的面具,动作稍稍一顿,才缓缓将它取下。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端详它。

    烛影轻摇,柔和的光流转在精雕细琢的云纹之上,折出温润而寂寥的色泽。

    他垂眸注视着这方银质面具,目光却仿佛穿过它,落到了某些更渺远、也更朦胧的踪迹里。

    譬如,一个他不经意窃得、却终究难以承担的身份。

    这一夜所有的不安、惶惑,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这一刻无声反扑,倏忽间真正如潮水般涌来,呼吸间将他的心都淹没。

    茶肆老板对待他与晋王的态度,分明是旧识才有的熟稔。可一个长居于山野脚下的店家,又怎会与行踪缥缈的仙客,和京中尊贵的亲王相知呢。

    即便他倚仗着残存而模糊的记忆,勉强应对了周涣的病情,未曾引得他人怀疑——

    可是李焉隅呢?

    他原以为,李焉隅与忌虚白的关系不过泛泛,只是偶有交谈,才能这样轻易地糊弄过去。

    可这一夜未过,相处至此,谢攸已然知道,并非是这样的。

    李焉隅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藏了一种近乎堪称沉堕的眷念,温柔而脆弱,仿佛在凝望一缕即将散入风中的烟云,摇摇欲坠。

    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曾有许多过往。

    那是他和忌虚白的过往。

    只是,若真是熟稔至深,又怎会错认呢。

    除此之外,更令他无措的,是他自己。

    脑海里总挥不去门扇合拢前的一瞥。

    廊下灯火阑珊,那人修长的身影立在明暗交界之处,声音是极轻的,谢攸却听出了几分黯然的意味。

    他说,定要等我回来。

    分明云泥之别,殊途而已。可那深不见底的悲伤骤然将他笼罩时,心里竟也泛起一丝近乎不舍的怜惜。

    只是,他终究是要离开的。

    谢攸蓦地收拢手指,冰冷的银器硌入掌心,带来一丝不至于叫人就此沉没的刺痛。

    他如今只是误戴了面具的局外人,侥幸窃得身份在京城苟且。

    可毕竟面具戴不长久。

    他日,若是真正的忌虚白寻来,假冒身份的谎言被拆穿,等待他的,必是万劫不复。

    明日,趁着李焉隅前往东宫赴宴,便是他就此离开的最好机会。

    谢攸起身吹熄烛火,黑暗温柔地吞没了一切轮廓。银面具被置于枕畔,在夜色里泛着朦胧而幽微的光,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窗外檐角余沥间歇,淅淅然然地敲在石阶上。

    ……

    便有人一夜辗转。

    .

    翌日清晨,谢攸将银面具仔细覆好。冰凉触感贴上肌肤的一瞬间,他微微顿了下,指尖微蜷,竟有片刻的恍神,似是这冷意顺势便沁入了胸口。

    熹微的光透过雕花木格,温柔地洒落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朦胧而斑驳的清辉。

    他凝神听着前厅的动静,直到确认李焉隅的车驾已然远去,这才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意欲离开这方是非之地。

    谁知方才步出廊下,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伴着惶急的呼唤。

    那嗓音甚是耳熟,昨日才听过。谢攸当下便辨出,来者正是何云争。

    他转念一想,李焉隅素来允人登门求医,府里上下恐已见怪不怪了,因此也无人阻拦。

    “司灵官大人!”何云争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甚至还有几分慌乱,“容大人他……他又不好了!”

    谢攸闻言微微一怔。

    不该如此的。

    昨日他们离去时,容斟和分明已见好转。李焉隅所嘱之药,他亦细细听过,并无不妥之处。此刻容斟和即便未能痊愈,也断不该出现反复。

    莫非……是哪里出了疏漏?

    谢攸不禁想起昨日李焉隅在马车上,那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本不通晓司灵之理,也确不知用药是否会有所不同,导致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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