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一)


    可是,李焉隅前脚刚走,何云争后脚便至,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仿佛算计好的一般,也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谢攸沉默了片刻。晨光透过廊下的竹帘,在他银白的面具上筛出星星点点的碎玉光影,明灭不定,一如他此刻心绪。

    这般巧合之下,直觉与理智皆在告诉他,这或许是陷阱。

    倘若他执意不去,司灵官身份仍在,玄镇司并不能奈他怎样。待何云争离开后,他即刻远走,方是万全之策。

    可袖下的指尖微蜷,恍似又触到昨日容斟和那如游丝般的脉息,一不留神就要散在风里。

    谢攸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缥缈若朝露,转瞬消逝。

    “引路吧。”他轻声说道。

    .

    出了晋王府,长街两侧的树木在晨光中静静舒展枝桠,叶片已经脱落,枝尖儿悬着晶莹的水珠,偶尔无声滴落,不知是昨夜的残雨,还是今朝的清露,在青石板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转过几个安静的街口,便是容斟和的府邸。朱门紧闭,唯有两个石狮子默然蹲守,平添了几分寂寥。

    何云争上前轻叩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名老仆探出身来,见是他,连忙将门敞开,躬身低语:“何大人。”

    又朝谢攸深深一揖。

    府中秩序井然,却静得有些骇人。廊下洒扫的仆从见了何云争与谢攸二人,皆俯身行礼,却垂首屏息,不敢直视,仿佛稍有声响便会惊扰什么似的。

    偌大一个府邸,却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近乎令人汗毛耸立。谢攸不由蹙了蹙眉。

    何云争却早已习惯这般气氛,神色如常地引着谢攸穿过回廊,步入正院。门扉半掩,隐约可以听见其中细微的动静。

    推门而入,一股泠泠的檀香气淡淡萦绕过来。室内侍候的人无声地冲二人行了礼,动作和整个府邸一样沉静。

    容斟和躺在宽大的床上,锦被覆至胸前,面色苍白如纸,额头缀着豆大的汗珠,唯有唇上有一点干裂的深色,显是病势沉重。

    床边坐着一位太医,正凝神为他诊脉。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那位太医骤然抬头望了过来。

    谢攸却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呼吸蓦地一滞。

    柳执因?

    怎么是他?

    待那一口气缓缓顺了过来,谢攸的心中便罕见地燃起一阵无名火,仿佛有什么被攥紧了,在胸腔里反复揉捏。

    他回到京中,在记忆里仍留有痕迹的人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谁知道,如今第一个遇见的,居然是这个柳执因。

    命运仿佛与他开了一个荒谬的玩笑。

    谢攸看着柳执因的脸,只觉得时光倒流,又回到了求学的时候。

    他年少时,拜于太医院院使柳悯修的门下,学习医理。柳执因是柳悯修的独子,虚长他两岁,算是师兄。

    话虽如此,可二人关系实在是称得上水火不容,谢攸也从未唤过他一句“师兄”。

    原因无他。谢攸入门前,柳执因是天资卓绝,少年成名,心气极高,并不愿意屈于人之后。

    是以,从来看不惯他这个后来居上又名满京城的师弟,处处与之针锋相对,尤其以爱唱反调为甚。

    谢攸说要往东,他便偏要往西;谢攸认为该用马钱子,他定要佐以他药。

    就这般争执了十多载春秋,连素来宽容的柳师也常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止不住叹息道:

    “你们两个啊……”

    如今细想,那些陈旧岁月里的医药典籍、方剂歌诀,在记忆深处,那些琐碎而并不真切的的角落里,竟处处嵌着柳执因的影子,拂之不去。

    心头仿佛泛起了阵一如年少时那般无可奈何的熟悉。好似无法规避的阴影,和记忆一同吞没了他。

    当真讨厌得紧了。

    后来谢攸离京入山,与山下断了一切来往,此后便再无联系。

    而今往事如烟散去,这期间的事,他也已经记不真切了。

    故人重逢……即便是昔日最爱同他闹别扭的那个、有些讨厌的故人,也隔着十五载的光阴。

    而他已换了身份,隐去真容,不能相认。

    柳执因的容颜也已改变。昔日少年郎那副总带着执拗神气的眉眼,如今已被岁月打磨得清峻而沉静,棱角分明,唯有一身寂寂然的冷意未变,仍透着几分不易亲近的疏离。

    若不是这身熟悉的气质,谢攸几乎要不敢认他。

    正恍惚间,却见柳执因已从床旁起身,冲着他二人冷声冷气地开口了。

    “何大人既已请我过来,又何必再另邀他人?若是信不过我的医术,下次不必再唤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