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魄(上)
亮的那一日,上面的污渍被人用指腹轻轻擦去,又转而浸入溪水之中,一洗污秽。

    待铜钱被重新举起后,宁知弦竟意外发现自己成了那颗铜钱。

    此刻的它,早已饱经风霜。

    铜钱辗转于数人之手,女人的手,男人的手,或柔或重,似乎在悄无声息地完成一场接力赛,而比赛的终点,即是上京城。

    又进了某人的口袋。

    宁知弦依旧不声不语,她该说什么,又该如何说。

    她和别的铜钱在一起敲击,持钱的主人每日会取出两三文,她有时希望她会被取出,有时又在贪念这温柔乡。

    最终,只剩下她一枚铜钱。

    一夜风高,还是一场不深不浅的雪。

    她的主人似乎很是忙碌,弯下腰在挖什么,还有些费力。

    宁知弦突生好奇,一个咕噜,从口袋的缺口处滚落,她好像看清了竖在那人脚边的竹竿,长长的红缨在空中飞扬,亦是在月下飞扬。

    鲜亮无比,她长久不再跳动的心久违地热烈起来。

    她想变成驰骋在原野上的风,想变成山岚触及不到的云,但望向那人时,所有的心思都被收拢,她只想呆在她的身边。

    在她的正前方处,是座孤坟,被简单处理后衣冠坟冢。

    那人的十指里沾满泥土,食指根部还带有血丝,她站在月下,神情凄凄。

    宁知弦这才发觉,原来她和那日请奏的女官乃是同一人,只是眉间尚无那点灼人红痣。

    孤坟荒颓,寥落于旷野雪风之中,若是没了这系了红缨的竹竿,别提有多凄凉。

    那人见铜钱滚落,呵出一口热气,用指尖轻轻捻住,沉思片刻放在孤坟面前,捧上点土压实。

    宁知弦骤然看见那人的眉眼,沉静雅容,还有几分生色,通身都是股不弱的气势,只是用粗布衣衫掩盖,潦草不发。

    该是个妙人。

    放下铜钱后,她缓步离开,留下深色的背影,很快又融入纷乱雪景之中,再无踪迹。

    天地阔大,谁都有谁的去处,没有谁和谁是终生一道的。

    宁知弦望向她远去的身形,愁绪也从心底蔓延开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她突然想嘲笑起自己来,她到底是谁?

    是暖阁里待嫁的向往情爱的新娘,眼见耀眼夺目的凤冠落在她的发间,眼见昂贵的珠钗首饰插在发髻当中,她抹着胭脂水粉,哼着歌谣,走向未名的远方。

    又或是田野里终日劳碌的农人,不嫌疲倦地扛着农具,在一亩三分地里挥着锄头,不时骑在老黄牛身上,一顶草帽卧于天地之间。

    兴许都不是,她摇着折扇做她的王公贵族,骑着匹好马在市街里游荡,做一回风光无限的恣意少年郎,只求一刻的凭心而动。

    便也足矣。

    宁知弦又自嘲起来。

    她是不是罪无可恕,是不是罪大恶极,要不然怎么许久都没有被送去投胎?

    可她还在想着,脑子里依旧是不断的空白。

    苦思冥想之际有三个字陡然冒出,直接冲出她的喉舌,冲出她紧闭的牙关,化作白气在世间游荡。

    这三个字即是——

    宋、幼、安。

    心心念念的宋幼安。

    铜钱应声从中间裂成两块。

    宁知弦轻声一笑,嫁女掀开盖头,农人扔掉农具,她也撕了折扇,弃了那匹好马。

    人世凄惶一趟,不拜神佛,不问归路,只求洁净一场。

    冬日里的雪,一如既往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