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关于每日的汤药。
萧承内力恢复缓慢,需长期服药调理。那药汁浓黑苦涩,气味感人。起初他还算配合,日子久了,便生出些“逆反”心思。尤其是公务繁忙或心情不佳时,总会想方设法地拖延、躲避。
这日,沈歌祈端着药碗走进书房,就见萧承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后,神情专注,仿佛全然未觉。
“喝药了。”沈歌祈将碗往他面前一放。
萧承头也不抬,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夫人稍候,此案涉及前朝旧勋,干系重大,待为夫理清这处关窍…”说罢,又拿起一份档案,看得无比认真。
沈歌祈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自顾自地斟了杯茶,闲闲开口:“哦?是城南李侯爷家那桩强占民田、纵奴伤人的旧案吗?巧了,我今早盘账,刚好盘到李家三公子去年在我家银楼赊欠的三千两银子,账期已过半年,利滚利,如今该还五千七百两了。听说李侯爷最近正想走门路给他谋个闲职?你说,我是该现在拿着欠条上门讨债呢,还是等他的闲职谋到手再去?”
萧承执笔的手一顿,抬起眼,无奈地看向她:“夫人…”
沈歌祈笑眯眯地回望,端起药碗,用银勺轻轻搅动着那黑乎乎的汤汁,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商量今晚吃什么:“夫君是现在喝药呢?还是等我讨债回来,热一热再喝?不过热过的药,怕是更苦呢。”
萧承:“…” 最终,指挥使大人只能认命地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一饮而尽。沈歌祈立刻递上一颗蜜渍梅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个微笑着威胁要去砸人场子的不是她。
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又譬如,关于府中开支。
沈歌祈精于算计,将府中账目打理得清晰明白,但也秉持着“该花的花,该省的省”的原则。萧承对银钱之事向来不甚上心,以往在玄镜司,自有账房处理。如今成了家,偶尔兴致来了,想给夫人买个首饰添件新衣,或是觉得书房某处摆设陈旧想换掉,便会直接吩咐管家去办。
几次之后,沈歌祈拿着账本找来了。
“夫君,这支赤金镶珊瑚蝶恋花步摇,做工尚可,但珊瑚色泽不均,市价至多二百两,账上却记了三百五十两。还有这方紫檀木雕云龙纹镇纸,木质是不错,但雕工略显匠气,值不了八百两。”她指着账目,眼神锐利如算盘珠,“可是管家从中贪墨?需不需要我让阿勒坦从北疆找两个‘懂行’的人来,跟管家好好‘聊聊’?”
萧承看着自家夫人那副“敢坑我男人的钱,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护犊子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暖心,连忙摆手:“不必劳烦义兄。许是管家一时不察,买了高价。下次为夫注意便是。”心中却暗忖,日后想给她惊喜,怕是得动用自己的“私房钱”了——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私房钱早就被夫人摸得一清二楚。
再譬如,关于…育儿分歧。
是的,育儿。尽管两人都未曾明言,但既是夫妻,子嗣之事自然提上日程。萧承因自身经历,加之身体缘故,对此事既期待又隐怀忧虑,总想着需万事准备周全,给孩子最好最安稳的一切。他暗中翻阅了大量医书,甚至悄悄请教太医,拟定了无数条注意事项,从饮食起居到启蒙教育,事无巨细。
沈歌祈却颇不以为然。某日见他对着一条“幼儿三岁前不宜见生人,免惊魂魄”的医嘱蹙眉沉思,便直接抽走了他手中的书卷。
“照你这般养法,孩子还没长大,先憋闷傻了。”她挑眉道,“我们北疆的孩子,生下来就跟着马背颠簸,风吹日晒,哪个不是健壮得像小马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的孩子,只要心地光明,身体健康,懂得知恩图报不吃亏,就行了!至于那些繁文缛节,能免则免。”
萧承试图讲理:“京城不比北疆,环境复杂,小心些总是…”
“复杂?”沈歌祈哼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与她精致面容不符的悍然,“谁让我孩子不痛快,我就让他全家不痛快。我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惊我孩儿的‘魂魄’?”
萧承看着她那护崽母狼般的架势,顿时哑口无言,只得扶额苦笑。得,看来日后在教育问题上,家里必得有一位“严父”和一位…“匪母”了。他几乎能预见到未来孩子若是闯了祸,自己这边刚想训诫几句,那边夫人可能已经挽起袖子准备去拆人家房子了。
这些日常的斗智斗嘴、小小“摩擦”,并未影响感情,反而成了夫妻间独特的情趣。他们依旧一个笑里藏刀,一个直白悍勇,八百个心眼子并未用在朝堂倾轧上,反而尽数挥洒在了这方小小的后宅之内,调情、管家、甚至为未来孩子的教育争辩,都带着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煞气”与“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