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她的声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却异常清晰,“你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萧承的动作停滞了,目光怔怔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或者说,在那份深重的自卑与无措面前,失去了挣扎的意志。他只是偏过头,避开了沈歌祈的视线,苍白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房间内一时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以及萧承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
谢珩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沈歌祈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他冰凉的指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轻颤。他在紧张,在害怕,在为自己彻底暴露的脆弱和不堪而感到无地自容。
许久,沈歌祈才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萧承没有回应,依旧固执地看着床内侧的帷帐,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沈歌祈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又坐回床边。她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水杯凑到他唇边。这一次,萧承没有拒绝,极其配合地、小口地啜饮了几口温水,动作温顺得近乎麻木。
喂完水,沈歌祈仔细地用丝帕替他拭去嘴角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萧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几乎难以辨认,“…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照顾他。不必如此…怜悯他。
沈歌祈的手顿了顿,将丝帕收起,重新坐好,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刻意回避的侧脸:“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萧承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嘲弄:“…我这样…一身污秽…满手血腥…只会…拖累你…玷污你…”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你该…离我远远的…或者…干脆让我…”
“萧承!”沈歌祈厉声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胸口因怒气而微微起伏,“你以为你是谁?你想死就能死吗?你欠我的,欠沈家的,还没还清!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
她的话语尖锐,甚至带着惯有的骄纵和蛮横,却像一记重锤,猛地砸碎了萧承那层自我封闭的硬壳。他猛地转回头,看向她,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希冀。
她…还在恨他?还在向他讨债?这似乎…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比起怜悯和施舍,他似乎更能承受她的恨意。
看着他这副样子,沈歌祈的心又软又痛。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而且,谁说你污秽?谁说你玷污我?”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依旧苍白的脸颊,拂过他因消瘦而愈发清晰的下颌线条。萧承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她的目光定住。
“你这张脸,骗了京城多少人?你这双手,”她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摊开他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旧伤疤和薄茧,“执掌玄镜司,翻云覆雨,也救过不少人,护过一方安宁,不是吗?”
“可我也用它…杀过很多人…用过无数阴私手段…”萧承的声音低哑,带着痛苦。
“那你告诉我,”沈歌祈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你杀的人,是否都该杀?你用的手段,是否都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东西?或者…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他层层伪装下的内心,“比如…查清沈家的案子?”
萧承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牵扯到胸口的伤,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沈歌祈连忙轻轻拍抚他的后背,等他缓过气来。
“你…”他喘息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慌,“你…都知道了…”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他昏迷前那些破碎的呓语,她显然都听到了。
“我知道了你以为我死在了大火里。”沈歌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知道了你潜入玄镜司,爬上高位,是为了查清真相,为沈家翻案。” “我知道了你双手沾满鲜血和罪恶,部分是为了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部分是为了获得权力和情报。” “我也知道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你觉得你自己脏,觉得配不上我,甚至…希望有来生,能干干净净地遇见我。”
她将他心底最深的秘密、最不堪的自卑,全都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