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见不相识
的误会:“无妨,是本官考虑不周了。人各有好,强求不得。”

    话中有话,一语双关。

    沈歌祈只当听不出,微微颔首:“大人公务繁忙,不必为民女这等小事费心。”

    正在此时,宴会厅中央传来一阵叫好声。原来是有人提议,请在场一位以琴技闻名京城的贵女献奏一曲。

    那贵女推辞不过,含笑坐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纤指拨动,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音袅袅,意境高远。众人都安静下来,凝神欣赏。

    萧承的目光再次落回沈歌祈侧脸。她似乎也在听着琴音,眼神望向虚空某处,带着一种淡淡的、仿佛超脱于这片浮华之外的寂寥。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这曲《高山流水》,觅的是知音。可惜,知音难寻,故人……亦难再寻。沈东家说,是吗?”

    琴声淙淙,如同溪流敲击在心上。

    沈歌祈的指尖微微一颤。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萧承。他的眼中不再仅仅是笑意和试探,还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难以化开的怅惘和执着。

    四目相对,琴声成了背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与拉扯。

    她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然后,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大人今日似乎总在追忆故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的困惑,“琴音虽美,寓意虽佳,但民女以为,过去已矣,执着于寻觅虚无缥缈的知音,或是沉湎于不复存在的故人,倒不如珍惜眼前实实在在的生意和光阴。”

    她顿了顿,迎着他骤然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毕竟,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待。民女是个俗人,只信握在手中的银钱,和看得见的未来。至于知音故人……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惹烦忧罢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个琴音也恰好收尾,余韵袅袅。

    满堂寂静之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声,称赞那贵女的琴艺高超。

    而在这一片喧嚣的赞美声中,萧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些许真正的僵硬。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冰冷决绝、仿佛真的将过往彻底斩断的眼睛,心口某处,像是被那冰冷的“镜花水月”四个字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不仅否认,还在嘲讽他的“执着”和“沉湎”。

    好一个“素昧平生”! 好一个“镜花水月”! 好一个只信银钱和未来的沈歌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和某种被激起的、更深沉的暗涌。他抬手,轻轻鼓了鼓掌,不知是在为那琴音鼓掌,还是在为沈歌祈这番话“喝彩”。

    “沈东家……真是见解独到,现实得很。”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优雅地碾过,“倒显得本官有些迂腐了。”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得如同最深的海渊,旋即转身,融入了那一片恭维与热闹之中,没有再回头。

    沈歌祈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窗外夜风吹入,带来一丝凉意,她却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高山流水》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知音…… 故人……

    她闭上眼,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那酸涩的滋味,终于彻底淹没了所有的情绪。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萧承的怀疑并未消除,反而因她的抗拒和冷漠而更甚。这场故人相见不相识的戏码,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京城的这潭深水,也因他们二人的重逢,开始暗流汹涌,波澜再起。

    接下来的宴会,萧承没有再靠近她,甚至没有再往她这边看一眼。但他的存在感,却如同无形的网,笼罩在整个大厅,也笼罩在沈歌祈的心头。

    她强撑着应付完剩下的时间,直到宴会散场。

    马车早已候在楼下。沈歌祈在侍女的搀扶下踏上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她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靠在车壁上,脸上那层面具般的平静彻底碎裂,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马车缓缓驶离聚贤楼,汇入京城的夜色车流。

    而在聚贤楼最高的雅间窗口,一道颀长的身影默然而立,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辆逐渐远去的、挂着“沈”字灯笼的马车,手中紧握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悄然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几缕鲜红,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滴滴答答,落在冰凉的地板上。

    “昭昭……”一声极低极哑的呢喃,消散在夜风里,带着无尽的痛意与决绝,“无论你承认与否,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

    夜雾弥漫,京城繁华的灯火在雾气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仿佛预示着前路的重重迷障,以及那无法回避的、爱恨交织的宿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