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祈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尖锐的酸疼。雪山冰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基地,那个少年曾指着远处阳光下闪烁的雪峰,对她说:“看,昭昭,你的眼睛就像那样,又亮又干净,好像能把什么都看透,又好像藏着世界上最有趣的秘密。”
回忆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冲垮她精心构筑的堤防。但她只是垂下了眼睫,遮住了瞬间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礼貌的、甚至带着些许疑惑的清明。
“大人说笑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民女自幼长于北地边陲,粗鄙之人,怎敢与大人故人相比?怕是天色已晚,灯火阑珊,大人看花了眼。”
她轻轻后退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姿态恭敬却疏远:“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定是民女容貌平庸,落入人海便寻不着特色,才让大人生了错觉。民女与大人,应是素昧平生。”
“素昧平生……”萧承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依旧上扬,但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和自嘲。他摩挲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像是要从她那无懈可击的冷漠面具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裂缝。
“是吗?”他轻笑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或许是本官唐突了。只是觉得与沈东家一见如故,忍不住想多问几句。毕竟,京城水深,沈东家一个女子只身在此闯荡,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来玄镜司寻本官。”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实则暗含威胁与警告。玄镜司那是什么地方?诏狱所在,人间炼狱。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
沈歌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微微颔首:“多谢大人好意。民女行事向来循规蹈矩,想必不会有劳烦玄镜司的那一天。若真有……”她抬眼,直视萧承,目光清冷如秋霜,“想必也是依法办事,民女自当配合,不敢有丝毫徇私之想。”
她将他的“好意”完全推回了“公事公办”的层面,划清了泾渭分明的界限。
就在这时,宴会主人——江南商会的会长领着一位官员过来敬酒,恰好打破了这微妙而紧张的对峙氛围。
“萧大人,沈东家,原来二位在此叙话。真是郎才女貌,不不,是青年才俊,相谈甚欢啊!”会长笑呵呵地打着圆场。
萧承瞬间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模样,举杯与会长寒暄,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
沈歌祈也顺势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端起酒杯浅抿一口,葡萄酒的酸涩在舌尖蔓延,一直渗入心底。
宴会继续,笙歌不休。萧承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游刃有余。但他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个窗边的霁青色身影。
沈歌祈则重新将注意力转向窗外,或者与过来搭话的人敷衍几句。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懈的探究。她知道,萧承并未相信她“素昧平生”的说辞。他的试探,绝不会就此停止。
果然,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萧承似乎应付完了又一波敬酒的人,再次状似无意地踱步到她附近。这次,他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对身旁侍立的一个小厮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小厮点头,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
“沈东家,”萧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温和,“方才见你多饮了几杯葡萄酒,此酒后劲颇足,尝尝这盏庐山云雾,清冽解酒,最是合适。这点心是聚贤楼招牌的荷花酥,甜而不腻,想必你们女儿家会喜欢。”
他亲自从托盘上取下茶盏,递到沈歌祈面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一位主人对客人的周到关怀。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眼神更加微妙了。萧指挥使何时对一位商贾女子如此殷勤体贴?即便她是一位富可敌国的女商人。
沈歌祈看着那盏氤氲着热气的清茶,又看了看那碟做得栩栩如生的荷花酥。她记得,以前……她是极喜欢甜食的,尤其爱吃这种造型别致的点心。而他,总会想方设法给她搜罗各种好吃的。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继续试探她吗?看她是否会露出熟悉的、喜爱的表情?
心下冷笑更甚。她抬起眼,并未去接那茶盏,只是礼貌而疏离地笑了笑:“多谢大人关怀。只是民女不擅饮茶,怕糟蹋了大人的好茶。这点心……”她目光扫过那荷花酥,略带遗憾地道,“制作确实精巧,可惜民女不喜甜食,只怕无福消受了。”
不喜甜食?萧承递茶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记得的那个小姑娘,可是能一口气吃掉一整盒桂花糖糕,还会舔着手指眼巴巴望着下一盒的。
是口味变了?还是……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又或者,是连这点过去的痕迹,她也要彻底抹去?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自然地收回手,将茶盏放回托盘,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