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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教堂门口,望着灰败的天空,背影僵直。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神情。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 ,仿佛他信仰的那个上帝,在此刻彻底死了。

    夜里,我收拾藤箱,准备随队伍北上。

    他进来,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风暴终于平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的哀伤。像即将封冻的海。

    我竟说不出口“走”字。

    阿廖娜滚烫的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

    民国二十七年夏

    空袭。爆炸声震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他将我和阿廖娜死死按在祭坛下,用整个身体护住我们。他的心跳隔着胸腔,擂鼓一样撞着我的脊背,急促,却有力。灰尘落满他金色的睫毛,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铁。

    那一刻,都是虚的。

    只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是真实的。

    尘埃未定,惊魂未甫。我吻了他。

    尝到尘土与血的味道,还有他滚烫的不知所措的呼吸。

    我知道,完了。

    噫吁嚱 !本姑奶奶真让这金毛绿眼怪骗到手了 !

    *

    民国二十八年腊月三十 夜

    没有年夜饭。只有一锅稀薄的粥,和几个藏下来的红薯。

    他教阿廖娜念“apple”,“ho”。火光跳在他脸上,深邃的五官和东方人不太一样,立体的阴影柔和了他过于清晰的轮廓。阿廖娜咯咯的笑声像破开阴云的鸟鸣。

    心口那处空了多年的地方,忽然被这种静填满了。不再是无休止的奔跑、牺牲、紧迫,而是…“家”…哥哥牺牲后,便四处奔波。很久未有这般的感觉了。

    一个洋和尚,两个人语言文化相隔十万八千里…居然让我有家的感觉…奇也怪哉。

    *

    民国三十三年五月初十

    命令来了。必须走。

    重伤员必须有人带进山。我最熟悉路,只能是我。

    他想争。这个傻子。

    我必须让他明白:留下,他挡不住枪;但跟我进山,阿廖娜怎么办?我们必须有一个活着,为了阿廖娜。

    他懂了。他眼里的痛,像刀一样割过我。

    他把哭喊的阿廖娜塞给我,吼着让她跟我走。

    他转身,抓起那根顶门杠,背对着我们,面向即将被撞开的大门。背影决绝,像最后一道堤坝。

    我最后看他一眼,把他的模样,一起刻进骨头里。

    快走。

    别回头。

    我不听话的小白马*

    *

    被他们救下的伤员和村民怀着无比的感激与悲痛,在战火暂歇的间隙,秘密地、仓促地为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安葬。

    村民们按照本地习俗,尽力为她准备一口薄棺,让她入土为安。她的墓穴里放入她那从不离身的藤箱里仅剩的几样草药,以及那张她珍藏的照片。

    鉴于他的外籍身份和与怀瑾的关系,村民们将两人合葬。那本破烂的《圣经》还有来自故乡的一枚硬币作为随葬。

    没有立显眼的碑刻,只是一个土堆,但所有知情的村民都默默记住这个地点。

    *

    讲解员调整一下站位,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始讲解。

    “各位来宾,请移步这边。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本次展览中非常特殊的一件文物——一本写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日记。它并非出自哪位著名将领或文人,它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大卫·劳伦斯的英国青年。”

    她稍作停顿,引导观众看展柜。

    “请大家注意日记的材质。它的封面是简陋的硬皮,已经严重磨损开裂。内页纸张粗糙发黄,字迹是钢笔书写,但大家可以看到,许多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这是被水渍、血渍和反复摩挲共同作用的结果。

    日记的主体用英文书写,但其中夹杂了大量中文词汇,比如“蕨菜”、“奎宁”、“担架”,甚至还有湖南地区的方言注音。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记录着书写者如何努力融入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她语气转为沉静,带有一丝敬意。

    “大卫·劳伦斯,原本是一名被老神父带到中国湖南东乡地区的年轻传教士。然而,战争改变了一切。这本日记,记录了他从一名迷茫的、甚至对信仰并不虔诚的旁观者,如何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最终成为一名积极参与救助伤员、守护村民的战士的心路历程。

    日记的结尾,停留在一九四四年。大家可以看到,最后的笔迹极度潦草、颤抖,并戛然而止。根据我们后来的考证,以及与他一同幸存下来的女儿的回忆,我们得以还原那段悲壮的历史。”

    当时,为掩护伤员和群众转移,大卫和他的伴侣——一位名叫林怀瑾的赤脚女医生,决定留下阻击。不幸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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