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子弹,原本是射向担架上伤员的。她推开了担架,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它。
我跪倒在她身边,手抖得几乎碰不到她。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树叶缝隙里破碎的天空,已经没有焦距。嘴角有一缕血沫溢出来。
我徒劳地用手去捂那个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伤口,试图把它们堵回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生命也堵回去。我的黑袍早已撕成了绷带,此刻,我连一块能按住伤口的布都找不到。
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存在,瞳孔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看向我。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歉意。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然后,那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一切结束了。
我黑眼睛的小傻瓜*
孤注一掷的战斗里,她静静的躺在我的怀中*
追兵似乎被暂时的阻击打懵,或者认为不值得为几个残兵深入密林,没有继续追来。山林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我们这些被遗弃的人。
我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世界离我远去。
后来,是那些她拼死救下的伤员,默默地帮我将她抬回了教堂。那个她付出一切的地方。
我打来水,用最干净的布,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擦净她的双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我整理好她破旧却干净的衣衫,抚平每一道褶皱。
在这个过程中,我从她贴身衣服那缝死的、最里面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布包,里面藏着一张被摩挲得几乎模糊的照片,和一张薄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穿着学生装,背景像是某个城市的公园。男孩眉眼英气,女孩笑靥如花,仔细看,那笑容里有着怀瑾的影子。照片背面,用纤细的毛笔字写着:“兄林怀瑜 妹林怀瑾摄于长沙 民国二十五年春”
那张纸,是一张简陋的、盖了模糊印章。姓名一栏写着:林怀瑜。
林怀瑾。
原来她姓林。她有一个哥哥。一个或许早已牺牲在不知名战场上的哥哥。她从未提起过。她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牵挂,都浓缩成这贴身藏着的、最后的念想。
她守护着所有人的生命,却把自己的过去和家族,沉默地藏在了这个名字里,藏在了这张证明后,直至死亡。
我跪在她的身边,握着那张证明和照片,看着了她安详却苍白的脸。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近乎神圣的明悟席卷了我。
我低下头,前额轻轻抵住她冰冷的手背。
“…怀瑾。”我最后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别哭,我的阿廖娜…跟着星星的方向走,阿妈会指引着你…
告诉她们…
告诉她们,我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我的应许之地。
我找到了…
我爱…
*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冻雨
伤兵潮暂缓。清点药材,金疮药及奎宁所剩无几。愁甚。
那个洋和尚今日又来送米,仍是那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放下米袋,杵在门口,像根不知所措的柱子。他的官话依旧糟糕,把“粥”说成“周”。
可笑。
不过他的绿眼睛倒是好看…比那城里富太太养的名贵的波斯猫还要好看。
*
民国二十四年春分
后山的蕨菜冒尖了。
带他去认。他学得极笨,手忙脚乱,袍子沾满泥浆,递给他一把嫩芽,他接过去,指尖碰到,他耳根竟红了。
据说洋人风气很是粗鄙开放,这小子…真是古怪之人。
他不再提他那什么上帝。倒是常捧着亨德森神父留下的那本破草药图鉴,眉头拧得死紧。有时念出几个古怪的音节,无用,却有点可爱。
都说洋人显老…不过他倒是长的周正。还以为是长的显小,一问还真比我小…哎呀一不留神居然变成老姑娘了!哥哥要是知道估计要念叨了。
*
民国二十五年秋 某夜
地板下的药,他又添了些。是偷偷用他那点微薄的“教产”换的。他以为我不知。
今夜送药来时,风雨大作。他浑身湿透,黑袍紧贴在身上,竟显出几分利落的轮廓,将药包递给我时,手稳得很,眼神却不敢看我。
“最近…不太平。你…小心。”
我知道风险。但他与我共担这份风险时,竟让我觉得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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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冬大雪
南京的消息来了。天塌地陷般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