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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僵硬,掌心有厚厚的茧和细小的新伤口。

    这就是我所能抓住的全部。没有神性的光辉,没有柔软的承诺,只有这双沾满药渍和泥土、无数次从死亡边缘抢夺生命的手。这双此刻冰冷而疲惫的手。

    她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但我握得很紧,用一种我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力气。

    她不再挣扎。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手的冰冷,和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在绝对的寂静里。在阿廖娜平稳的呼吸声旁。

    我握着的,不是一個女人的手。我握着的是我在这片狂暴土地上唯一的锚点,是我所有迷茫和痛苦的唯一解答,是我背离了上帝却找到的人间真实。

    我不能放她走。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如此自私,却又如此真实。

    我的手也在抖。传递着我的恐惧,我的祈求,和我所有无法用中文、也无法用英文甚至拉丁文言说的情感。

    她没有抽走,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我握着,在那片无边的、寒冷的黑暗里。仿佛这片刻的接触,是她奔赴下一个地狱前,所能汲取和给予的最后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风暴真的要来了。而这一次,它可能要彻底吹散我们了。

    *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烟尘蔽日,人心惶惶

    怀瑾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传言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每个角落,比日本人逼近的消息更让人窒息和难以置信。

    长沙烧了。

    一整座城市 。

    不是被日本人烧的。是我们自己的人,放火烧的!说是“焦土抗战”,不让任何东西资敌。

    他们说火有多大?天都烧红了,百里之外都能看见滚滚浓烟。说逃难的人有多惨?江边挤满了人,船翻了,火追上来……说是烧死了三万?还是五万?没人说得清,只知道那是一座人间炼狱。

    村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恐惧变了味道。以前是怕东洋鬼子打过来,烧杀抢掠。现在,一种新的、更冰冷的恐惧渗进了骨头缝里——我们不仅怕敌人,也开始怕自己人那不分青红皂白、宁可错杀一千的“决绝”。

    怀瑾是今天凌晨回来的。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整个人被烟灰熏得黢黑,眼白和牙齿在那片黑里显得格外吓人。她的藤箱不见了,衣服被刮破了好几处,眼神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绝望和愤怒。

    她一头扎进河里,狠狠地搓洗着手脸,仿佛要洗掉的不是污垢,而是那段恐怖的记忆。

    阿廖娜吓坏了,不敢靠近。

    我给她递去干净的布和热水。她接过,手抖得厉害。

    “他们……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她声音嘶哑,像是被烟呛坏了,“那么多的人……哭喊着……跑不动了……就在我眼前……”她说不下去了,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一刻,我所有学过的教义、所有关于牺牲和伟大的说辞,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什么样的“胜利”,值得用这样一座城市和无数平民的性命来铺垫?

    那天晚上,她坐在黑暗中,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她用一种极度疲惫、却也因此变得异常清晰和冷静的声音说:

    “我可能真的要走了。”

    这一次,她的理由里不再只有“那边更急需”,更增添了一种沉重如铁的决绝。

    “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无论如何,得挡住他们。得有人去救,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她的去意,因这场大火的悲剧而变得无可挽回。我明白她从不冲动,这是经过地狱淬炼后的清醒选择。

    也正是在她这种被巨大悲剧重塑的决绝面前,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去的恐慌。

    她真的要走了…在如此的战况里,她一走…可能此生就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二日

    寒气渗骨,血与碘酒的气味挥之不去

    她终究没有走。

    或许是因为那晚我失态紧握的手,传递了过于滚烫的祈求(我妄想我能占有一部分比重);或许是因为阿廖娜在睡梦中死死攥住了她的衣角,呢喃着“阿妈别走”;又或许,只是因为命运的车轮无情地碾到了这里。

    前线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炮声在几十里外沉闷地轰鸣,溃退下来的散兵与伤员,开始像潮水般涌入这片曾经宁静的山坳。

    教堂的宁静被彻底击碎了。

    长条凳被拼凑成简陋的床铺,洁白的圣坛布被撕开成了绷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汗臭味、以及刺鼻的碘酒和草药混合的辛辣气息。痛苦的呻吟和偶尔抑制不住的惨叫,取代了往日低沉的祷文。

    我的黑袍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浸满了血污、药渍和尘土。我不再是神父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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