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看一眼就走!”
“抱歉,”我半步不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圣所之内,唯有和平。暴力与武器,不得入内。”我几乎是在背诵教条,笨拙地用自己的身体和这身黑袍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
他身后的士兵们开始躁动,有些不耐烦地拉动枪栓。那声音让我头皮发麻。
僵持。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军官死死盯着我,似乎在权衡强闯一个洋教堂可能带来的麻烦。最终,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穷酸地方,能藏个屁!”他骂骂咧咧地一挥手,“走!去下一家!”
马蹄声和脚步声再次响起,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我依然僵硬地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敢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后背的黑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我下意识地望向教堂内部的阴影处。
她就在那里。站在祭坛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我看不清她全部的表情,但能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魂未定的余悸,有看到危机解除后的松懈,更有一种…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的审视和评估。
我清晰地看到了一丝波动…我刚刚笨拙而冒险,但我守住了我们的秘密,守住了她视若生命的东西。
紧接着,迅速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情绪覆盖。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我依然微微颤抖的手上,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意识到那是担忧。
…为我而生的担忧。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悄然退入更深的阴影里,如同从未出现。
我靠在门框上,双腿发软。《圣经》从汗湿的手中滑落,沉重地砸在地上,扬起细微的灰尘。
上帝没有显灵。
是我,用我的异域的面孔和蹩脚的中文,赌赢了一把。而赢得她的一个眼神,比赢得一万次弥撒的胜利,更让我感到一种虚脱般的满足。
*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日?或二十一?
寒彻骨。
记不清日子了。自从那消息像带着血的冰雹一样砸进这个山村,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南京。
一个我在地图上见过的名字。一个遥远的、属于“城市”的概念。如今,它只剩下一个含义——炼狱。人们低声交谈时,声音是压碎的,眼神里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还有一种被点燃的、冰冷的愤怒。田埂间的争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凝聚。共同的敌人,用最残酷的方式,将所有人钉在了同一根命运的楔子上。
怀瑾几乎看不见人影。她变得更瘦,影子更单薄,但眼睛里的火却烧得更旺。她不是在采药,就是在邻村奔走,组织起那些面色惶惑的妇女,教她们如何撕扯布条捆成担架,如何辨认最简单的止血草药。她的藤箱越来越满,脚步越来越急。
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越来越紧的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夜里,她终于来了。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她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坐在长凳上,累得几乎坐不稳。
阿廖娜已经睡熟。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即将倾覆的世界毫无所知。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只有她压抑着的、疲惫的呼吸声。
“我可能……”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要走了。”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楔进我的心脏。
我猛地抬头,尽管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上面来了人……队伍需要医生,缺得厉害。”她继续说,语气平板,像是在复述一道无法抗拒的命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这里……暂时不会有事。那边……更急需。”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报纸上那些节节败退的消息,地图上不断被涂黑的城市名字。更大的风暴,终于不再是远处的雷鸣,它已经扑到了我们的屋檐下。
她知道怎么做担架,知道怎么救枪伤。她不属于这个小小的、暂时的避风港。她决心要踏入那条更汹涌、更残酷的河流。
黑暗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音——我骤然加快的心跳,她指尖无意识摩擦着板凳的轻响。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恐慌攫住了我。比面对搜查的军队时更甚。那时我知道要守护什么。而现在,我要失去它了。
毫无预兆地,几乎是凭着动物般的本能,我伸出手,在黑暗里准确地抓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冰冷。
粗糙。
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