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护工大卫,是那个力气很大、能按住清创时挣扎身体的洋人,是那个捧着水壶、用生硬中文说着“很快…不痛”的蹩脚安慰者。
我的祷告词变了。
拉丁文的吟诵向虚空中的上帝祈求宽恕与安宁,比不过对着一个可能只有十五六岁、疼得浑身哆嗦的小战士耳边的低语:“快了,快了,再忍一下…好了,好了…”
词语贫乏,重复,毫无神圣性可言,却是我唯一能给出的、具象的慰藉。
信仰?
它不再存在于那本被血污沾染、塞在角落的《圣经》里。我甚至很久没有想起过它。
它存在于我递过去的一碗温水里,存在于我稳稳按住伤员肩膀的手臂力量里,存在于我能多撕出一条干净布条的急切里。
它更存在于当一天的混乱暂时平息,怀瑾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边短暂闭眼时,我给她披上一件外衣的瞬间。存在于阿廖娜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因为疲惫和恐惧而终于酣睡的脸庞上,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是这人间地狱里唯一残存的宁静与美好。
在短暂而间歇的平静中,我有时会给病房里的人,讲一下外面的事。这群战士也许第一次踏出远门,就是为了保卫家乡。
他们用各自带着口音的家乡话和我交流。
我有些羞涩,说实话,在家乡,我也不过是一个乡村少年,如果不是到东方,一辈子可能也不会踏出自己的方寸之地。
我不时常想起家乡,但在异国他乡,一些美好的瞬间却也越发清晰。
我的家乡在肯特郡,位于英格兰东南部,隔多佛尔海峡与法国相望。
冬季极少低于0°C,全年多雨,但少有极端天气。而这边炎热潮湿,冬季阴冷,刚来时让我适应了很久。
肯特的冷是那种湿漉漉的、侵入骨髓的阴冷,而东乡的冷则更显凛冽。肯特的雨是绵绵细雨,而这边的雨则更倾盆有力。
肯特的雾能柔化世界边缘、让一切变得安静的平流雾,与这边则是雨后清澈的山雾。
肯特是英国最重要的啤酒花产地,所以拥有大片的啤酒花田。还有漫山遍野的苹果园和樱桃园,春季开花时,漫山遍野,如梦似幻…
我之前长大的修道院,后院就有几棵苹果树,花开时落下花瓣,秋天时结出酸涩的果子…从没有考虑过远方,只过着一种过一天是一天,重复的生活。
…对了,春季,肯特郡的蓝铃森林地面会被盛开的蓝色风信子覆盖,形成一片浓郁的、近乎梦幻的蓝色花海。
我不知道如何用中文来准确的描述我想要说的那种花,最后我只能解释说是“一种蓝色的、像小铃铛一样的花,开在古老的树下”。
当我刚来的时候 我几乎天天抱怨这的天气…“太粗野”、“太极端”,总之一切都很糟糕。
但不知从何时起,我的呼吸逐渐的融入了这一片土地,这里有我爱的人,我的成就,我的一切。当然,在肯特郡并非全部都是快乐的回忆,但现在那一点点的欢乐都显得尤为珍贵,如同钻石一般。
看着阿廖娜在田野奔跑,我忽然想起肯特森林里的那片蓝铃花,心想“她一定会喜欢那里”…我迫不及待的想和怀瑾,想和阿廖娜分享我所见过的美好,分享我所长大的地方…
战士们发出了赞叹的声音,我摆着手对他们的称赞难以适从。而怀瑾则抱着阿廖娜在一旁含笑看着我们。
透过人群,我看着怀瑾 ,看着他们笑着的眼睛。
一种情感汹涌而来,清晰得不容置疑,强烈得让我浑身战栗。
我爱她。
我爱这个赤着脚、双手粗糙、眼神却亮得像淬火钢铁的女人。我知道这违背了我所有的誓言,背离了我曾经立下的一切准则。这是亵渎,是堕落,是信仰的彻底沦丧。
但我对着我的上帝,已无话可说。
我的神学院,我的肯特郡,我那点微不足道的迷茫和反叛…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这片土地的巨大苦难和坚韧冲刷得失去了意义。那个上帝太遥远,太沉默,他听不懂这里的呻吟。
于是,在又一个弥漫着血腥气的深夜,当我给一个发高烧的伤员换下额头的湿布,抬头看见怀瑾正用牙咬开一个新的绷带卷时,我的心默默地、虔诚地、完成了最后一次祷告。
不是向那个十字架上的神明。
是向她。
我的祈祷词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反复叩击着我的灵魂:
让她活下去。让我能守护她。让这一切苦难,最终能换来她片刻的安宁。
阿门。或者说,以这人间仅存的所有善良与爱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