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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灰尘簌簌落下,混合着老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黑黢黢的,像大地悄然睁开的一只盲眼。我把怀瑾带来的那包东西小心地放进去。不是经书,不是圣器,是绷带,奎宁针剂,还有一小瓶珍贵的磺胺粉。它们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沉默地躺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和危险的气息。

    盖上木板,再用一个破旧的跪凳压在上面。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我知道,这座祈祷之所的心脏下方,跳动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隐秘的脉搏。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身,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手心里全是汗。热,掺杂着无法忽略的恐惧。每一次敲门声,每一次村口陌生的狗叫,都能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我成了哨兵,守卫着一个我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阵地。

    但她来了。

    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轻得像一阵风。她敲门有特定的节奏,三长两短。我打开门,她侧身闪进来,带着一身夜露和草药的气息。有时是送来新的需要藏匿的药品,有时是默默取走一些。

    我们很少说话。交换物品,交换一个眼神,偶尔,她会极快极低地说一句:“风声紧,这几天别开地窖。”或者:“谢谢。”

    然后她便消失,如同从未出现过。

    这种沉默的共谋,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将她与我捆绑在一起。我们共享着同一种恐惧,也共享着同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意。在这巨大的沉重的阴影下,我们偷筑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微小而坚固的堡垒。

    阿廖娜是这个堡垒里唯一的光。

    她不知道地板下的秘密,不知道夜半的来客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叫“教堂”的大房子里,有会给她粥吃的“大卫”,和会给她擦脸、有时带来甜草根的“阿妈”。

    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像两颗不属于这里的异域宝石,却倒映着最纯粹的依恋。她奔跑在长条凳之间,把这里当成了她的乐园。她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是“阿妈”,第二个词是“大卫”。她叫得那么自然,那么响亮,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她的土话学得飞快,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带着方言泼辣的腔调。她已经会用本地话抱怨粥太烫,会学村里孩子唱我完全听不懂的童谣。那调子从她嘴里唱出来,古怪又生动。

    每当这时,怀瑾忙碌而紧绷的脸上,会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极其柔软的神情。她会蹲下身,用那种我几乎没听过的、温柔的语调纠正阿廖娜的发音,或者用手指梳理她淡金色的头发。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由迷茫神父、赤脚医生、战争遗孤组成的,古怪、脆弱却又异常坚韧的“家”。

    恐惧仍在,但它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了下去。

    阿廖娜跑过来抱住我腿时咯咯的发出的笑声,怀瑾偶尔投来的不再全然是审视的目光,深夜里,我们三人围着一盏小油灯,分吃一块她带来的米糕,寂静而温暖。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亵渎神圣。

    但那一刻,大逆不道的我认为,或许…才是真正的“圣餐”。

    *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山雨欲来的压抑,持续了整整一周。连阿廖娜都变得安静,不再满院子疯跑,只是抱着我给她缝的破布娃娃,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方向。

    风声鹤唳。这个词,我今天是真切地体会到了。

    马蹄声和皮靴踩踏碎石路的嘈杂声终于还是来了,粗暴地撕破了村庄表面脆弱的平静。不再是零散的散兵,是一队穿着整齐灰军装的人,挎着枪,由一个面色冷硬的军官领着,径直朝教堂而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地板下的那些东西,像炭火一样灼烧着我的意识。

    几乎是本能,我深吸一口气,抓起那本平时几乎不碰的厚重《圣经》,大步走到教堂门口,在他们即将推门而入的前一刻,自己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光线涌进来,勾勒出他们带着尘土和戾气的轮廓。我挡在门口,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用我最庄重(或许更接近僵硬)的姿态,举起手中的《圣经》。

    “这里是神圣的场所。”我用练习过无数次、却依旧生硬古怪的中文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愿主保佑你们。请问有何贵干?”

    那军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一个洋人神父挡路。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凶悍掺杂进一丝狐疑和不耐烦。他大概见过砸庙拆祠,但对这个带着十字架和洋人面孔的地方,还是存有片刻的迟疑。

    “搜查!”他粗声粗气地说,“有赤/匪流窜,奉命检查所有可疑房屋!”

    “这里只有祈祷和寻求安宁的人。”我紧紧攥着《圣经》,指节发白,感觉它是我唯一的盾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上帝注视着他的殿堂,不容打扰。”我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容置疑,像老亨德森曾经那样,但我知道我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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