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边,她利落地剥开一个硬壳,抽出里面白玉般的芯,“野茭白。生吃,或者煮。”
她的话很少,每一个词都像石头一样实在。她教我辨认,哪些是能吃的,哪些有毒但能入药,哪些只是无用的杂草。
这不是神学院的知识,这是活命的学问。
我笨拙地跟着学,把蕨菜和茭白放进破筐里。这个过程沉默而专注,几乎带着一种神圣感。当她纠正我摘取的手法时,她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我的,冰凉粗糙,却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回来的路上,我的筐里有了小半筐收获。她突然在一棵老树下停住,指着树皮上附着的一种绿色苔藓状的东西。
“这个,”她说,“‘雷公屎’。下雨后才长。很难采,洗起来更麻烦。但很好吃。”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句极轻的叹息。“老神父…以前会来问我这个。”
我愣住了,看着她继续前行的背影。原来老亨德森,也曾经像我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学习过如何生存。
中午,我用她教的方法,焯炒了蕨菜。味道苦涩,后味却有一点奇异的甘香。这是我吃过的最艰难,却也最踏实的一顿饭。
*
一九三三年十月五日
我开始习惯在清晨跟她去辨认植物。日记里不再是虚无的祷文和迷茫,而是渐渐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植物图样,标注着“可食”、“清热”、“止血”。
教堂依旧冷清。但我开始用学来的粗浅知识,试着帮村民处理一些极小的问题:用捣碎的草药给小孩敷擦伤的膝盖,告诉他们哪种野果吃了会肚子痛。
他们看我的眼神,渐渐从对一个陌生洋和尚的疏远好奇,变得稍微有些不同。依然不是对神父的敬畏,而更像是对一个…稍微有点用处的傻子的容忍。
怀瑾有时会来教堂。不是来做礼拜,是来借用我的小炉子熬药,或者清洗一些需要干净水源的药材。我们很少交谈。她忙她的,我有时在旁边看医书——她扔给我一本破烂的《本草备要》,比我的神学书有用得多。
一种奇怪的默契在我们之间滋生。建立在泥土、草药和沉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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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三月一日
平静碎裂得毫无征兆。
那天下午,爆竹声在村外炸响,此时的爆裂声不可能是节日的喜庆…它代表着死亡。村民们惊慌地跑回家,紧紧关上木门。
我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教堂那扇从不锁的门被人猛地撞开。两个满身是血和泥土的年轻人搀扶着另一个几乎昏迷的人闯了进来。他们的眼神锐利,充满惊恐和决绝,穿着打补丁但浆洗过的灰布军装。
“医生…找苏医生…”其中一个人喘着粗气,用带口音的官话对我喊。
我愣住了。他们的样子和气势让我心惊。
怀瑾像是早有预感,几乎立刻就从侧门闪了进来。她脸色凝重,看了一眼伤员,没有任何废话。“抬到后面去。快!”她指挥着,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
她转向我,目光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请求:“热水。干净的布。还有你之前用的那种止血药粉,全部拿来。别问。”
我冲去烧水,手在发抖。我没有害怕(或许也有点),某种巨大的我无法理解的东西突然砸进了我贫困但平静的生活。
后面几个小时,成了模糊的血腥记忆。昏暗的灯光下,怀瑾的侧脸绷得紧紧的,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她没有手术刀,用火烧过的小刀划开伤口,取出了子弹。伤员咬烂了木棍,没有麻药。我按着她的指示,按住挣扎的身体,递上热水和药粉。
空气里全是血和汗的咸腥味。我的黑袍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暗红,比葡萄酒渍更深,更沉重。
当一切终于结束,伤员昏睡过去,两个护送的人对我们重重抱拳,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怀瑾瘫坐在墙边,累得几乎虚脱,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地上是一片狼藉的血布和污水。
我看着她,看着地上的血,看着自己污秽不堪的黑袍。我忽然明白了她藤箱里那些药是为谁准备的,明白了她偶尔的夜归和疲惫从何而来。
“他们…”我的声音干涩。
“他们是好人。”
她打断我,声音疲惫却坚定。
“他们在为穷人打仗。”
信仰告诉我,要顺从权柄。但眼前的现实是,权柄在追杀这些“好人”,而我在帮他们。
那一夜,我没有祈祷。我只是反复地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上帝会如何审判今夜的我?我不知道。但我似乎,触摸到这片土地痛苦而真实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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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七月十五日
夜闷热,蝉鸣聒噪
地板下的暗格,是我和她共享的第一个秘密。
撬开那几块松动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