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的糖,小七没吃。离开酒楼时,他让我在你生气时再拿出来。”
“怎么,想拿糖来哄我?”张晚晚身上带的小食所剩无几,这两块方糖是仅有的存货。她凑到近处,见小七睡得安稳,眼神终于软下来,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头。
“你把糖还给这馋嘴童吧,我还有。”见众人收拾完,张晚晚跃至马车,扬起鞭子充当马车夫,对林枫笑道,“上来!”
林枫把小七抱上车,冷不防见堆叠的粮食袋后,冒出一只头发糟乱的脑袋。
那人与林枫面面相觑,开口喊道:“朗大人,车上又来了新朋友?”他语气轻快,却带着一丝防备向朗宁求证消息。
“这是到沧州来的监察御史大人林枫,无碍,钟贤侄不必担忧。”朗宁坐在后一辆马车中,对此人道。
姓“钟”?杨天翊的话在脑海里浮现,这人与海珠商行行首钟满楼有何关系?
林枫正疑惑着,便听那人招呼道:“在下海珠商人钟满楼之子——钟无悔。大人幸会。”
钟满楼拍了拍自己的脸,惺忪睡意散去,眼中具是真诚,容易叫人生出好感。
“钟公子怎会在运粮车上?”林枫问道,又将钟无悔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绛紫织锦常服上好几处裂口都带血,头发胡乱束起,脸颊两旁还有几道擦出的伤痕。
钟无悔坐直身体,一时不慎擦动右臂,“嘶”地呼出口冷气。
他勉强冲林枫笑笑,道:“大人见笑了,钟某将来还要接管家中产业,便自请随知州做些赈灾之事,好历练一番长长见识。”
“不意路上碰上贼匪,一时不慎受了伤。”钟无悔挣动到粮袋旁,斜斜地靠在上面,说话有气无力,“运粮不过小事便已如此艰难,将来钟某经商,怕更是难上加难。”
“只要有心,钟公子想做之事,便不是难事。”林枫放下心,把小七轻轻放下,靠在堆起的粮袋旁。
稻米发出诱人的谷物香气,小童吸了吸鼻子,似做了美梦一般,嘴角微扬。
“我爹爹若能明白我的心就好了。钟某无意科考,他却想让我当个读书人。”钟无悔抬头望天,叹一口气,轻笑道,“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这才跑出来的。”
“这双手,拨算盘是把好手,写春秋嘛,就差得太远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清醒地摇摇头。
一行人在官道上赶路,中途停下清理过两次挡路的山石。余下的路倒没出什么岔子,瘦马悠悠地拉动车驾。
沧和州邻近大河,水汽充足,道路两旁长满了渴水的芦苇。霜降节气已过,立冬后,北风阵阵。雾蒙蒙的芦絮漫天飞舞,搅得人心中茫茫然。
伴着车轴转出的吱呀声响,几人眼皮打架,沉沉睡去。
“吁——”张晚晚停下车马,站到粮袋旁,不觉已到州府之前。
沧和州公衙门口乌泱泱围了一圈人,见车马行至,如涌动的浪花,扑朔而至,掀起一片嘈杂声响。
林枫走到张晚晚身边,皱眉看着眼前蜂拥的百姓。
“知州大人借到粮食,咱们大家不用挨饿了。”有一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车马前,浑浊的眼中闪动着希望。
“一边去!老不死的七老八十一把年纪,该活够本了。”穿灰色麻布粗衣的男子拼命挤到人前,嗬嗬喘着粗气,“就这么几车粮食,哪里能救我们这么多人!”
此言一出,人群愈加喧哗。百姓虽挨饿多日,却都互相推搡着,想离粮车再近几步。
有口饭吃,便能活着。
“诸位,诸位啊——”朗宁慌慌张张从后车跑来,一个踉跄扑到百姓面前,“还请诸位听我说。”
他好言劝道:“本官此次押运回来的,乃是钟无悔钟公子从函州收来的现季秋稻。我们还会再次前去与粮商商议换粮的,诸位不必争抢。”
“函州都快出南宁边境了。走那么远才运回这几车粮,可见这粮食不是人人都有份。”有人道,百姓便又骚动起来。
“我家中还有待哺小儿,让我先领一份。”“我家中还有久病老人,让我先来。”“我来。”……
单个人声只有点滴大小,汇在一起却可开山撼地。朗宁还在好言相劝,却被人群逼得连连后退,后脊撞到车梁之上,砸出闷闷一声。
张晚晚速至州兵面前,抽刀出鞘,轻巧抡出一个大弧。
“哐——”公衙前,石板断裂弹起,像被砸中的瓜果,轻而易举碎成粉末,又纷纷落地。
“往前一步者,死。”
紫衣女子唇瓣轻启,顶着最无辜和善的脸,说出最令人胆寒的话。
四周忽地一静,落针可闻。张晚晚这一刀威力惊人,一时之间,慑住所有在场百姓心神。扑朔的乱浪被骇得后退。
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