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珠有泪(一)
    那插着草标的孩子穿得十分破烂,碎成条缕的麻布长衣贴在瘦弱的身躯之上,堪堪能蔽体。

    张晚晚停在半米之外,心中怒意来回冲撞。她深吸一口气蹲了下来,仍比那孩童要高几分,只问道:“谁要卖你?”

    她语气明明十分平静,那小童却听得打了个寒颤,仿佛周身冷得要结冰。

    犹豫片刻,小童抬起头,瘦得发尖的脸上,现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只一瞬,那光又黯了下去:“娘早死了,爹也不要我了。我想自己卖掉自己不行吗!”

    “为了十文钱你就愿意舍了性命?”张晚晚双眉拧了又拧。

    孩童也不反驳,稚嫩的嗓音恶狠狠道:“十文钱能买一碗米浆,值!”他再度抬头,仿佛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脸上尽是决绝,“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我找人议价!”

    张晚晚从小童执拗的脊背看出一股悲壮来,她冷冷的,像所有诡计多端又心思狡诈的大人那般:“买!”却是将手一伸,指向躲在断墙之后流泪的女孩,“十文钱,我买她。”

    小童像是被掐住了咽喉,顿时不要命般吼起来:“不行!”

    “为何不行?‘贱人贱命’,难道不是你写的?”张晚晚冰冷道。她看向孩童背后立着的草标,炭字笔触不算有力,架构却能看出书法大家的影子。

    “她没插草标,就是不行。”小童脸上慌乱愈显,只梗着脖子坚定拒绝。

    “我非要买她,你又如何?!”张晚晚一反常态,脸色冷硬,与那不过十岁的小童针锋相对。

    “你!”小童强撑着一口气,正要再与这蛮不讲理的女子呛声,头顶光线却被遮住。他带着疑惑,看到一个温润如春风美玉的公子。

    林枫手中举着两只不知何时编织成兔子的狗尾巴草,轻轻晃动着递出,出声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先起来吧,也给你妹妹拿一只。”

    躲在墙角背后的女孩流着泪,一脸惊慌,却记着兄长的叮嘱,努力咬着牙齿,不敢哭出声,只极小声地啜泣。

    林枫又道:“我们不想买你们,但是可以分出一点食物。”见男童神色依旧警惕,林枫放软声音,冲张晚晚眨了两下眼睛,修长睫毛一扇,“是不是?”

    张晚晚被睫羽扫得胸口发痒,冷哼一声,这才从地上站起,赌气般将一包花生酥扔进小童怀中,“爱要不要!”说完一个踏地,又从窗户飞回了酒楼。

    林枫一愣,无奈笑笑,抚着小童的头发吩咐道:“把你妹妹叫过来,去楼上吃吧。”

    小童犹豫片刻,走去墙角,牵起不知所措的小妹,跟着林枫走上了楼。

    张晚晚仍在生气,站在另一扇窗户前,抱着踏月看向远处,胸口起伏不定,留给几人一个直白的,绷紧的侧脸。

    女孩得了安抚,接过花生酥狼吞虎咽,又在小童的阻止下,怯怯地放缓速度。

    待两个孩童都安静下来,林枫温声探得消息:男童自称“小七”,曾随母亲行商,因此熟知沧和州大大小小的交通要道。

    岂料山洪突至,令他失去爹娘。他和妹妹小八无人看顾,又实在饥饿,于是想出这个办法,想给小八换点吃的。

    听完两人交谈,张晚晚敛了情绪坐回桌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踏月的剑鞘。若不是杏眼仍有些锐利,适才的愤怒便如青烟一般,让人寻不着痕迹。

    “晚姑娘,”林枫仔细观察张晚晚的神色,温声提议道,“小七熟识沧和州大小山路,让他领着我们去冲决的堤坝处看看,如何?”

    张晚晚仍不言语,直到冷眼把男童看得生出惧意和悔意,这才又取了两块方糖拍在桌上,微傲着答应道:“嗯。”

    ……

    沧和州地处山脚,走势平坦。决堤的山洪带着泥沙,将大道分隔成段。

    林枫抱起小七,和张晚晚踩着树梢施展轻功。两道轻盈身影在山间速掠,如双飞惊鸿。

    在望见一片葱郁的水生芦苇时,小七忍着高飞的惧意,努力将头从林枫胸前拔出,小手一指:“就在那里。”

    奔流的水声如雷,透过成片的芦苇,敲打在人的耳边。林枫将小七放在路边巨石之上,与张晚晚对视一眼,飘渺游弋之间便已至百米外。

    林枫见前方无借力之木,且道路泥泞,自然而然对张晚晚道:“晚姑娘,我去查看一下。”

    张晚晚杏眼中水波忽闪。她轻撩淡紫裙裾,乖乖地等在一旁,看着那道挺拔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身下大河之水奔涌,林枫拽着把芦苇,身体吊悬。瞥见堤坝上的悬空长廊,闪身进入。

    强劲的河风未能吹走长廊之上的积尘,淡绿色衣袍扫过,留下一排浅浅足迹。

    至长廊尽头,石壁上青苔铺张,爬满每个角落。石壁顶部的那排玄精铁闸,隐约可见湿意,附着的成片苔藓,中间竟都缺了一块。

    林枫于悬廊两侧张望。通向此处的小径被洪流当中冲断,最高那级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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