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青述追问,云约已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道来。
榆涧城毗邻忘忧宗驻地,十分繁华,常有外地走商不远万里赶来,只为多条维持生计的活路。只是榆涧城林深树密、暑热潮湿,饮食也特别,没有准备的普通走商很容易在密林里染上病,再加上水土不服,丧命异乡并不罕见。
忘忧宗虽然也尽力救治这些商户,但毕竟本门不擅长医术,所以大部分拨在这方面的银子,到头来都花在给这些苦命人置办棺材上了。一具普通的柳木棺材,装着人和随身的遗物,一起被抬出城,置放在山郊五间头里,同其他无人认领的棺椁躺在一块儿,等待收了报丧信的亲人来收尸。
只是有的人无亲无友,有的人没留下报丧地址,棺椁放久了也不合适,忘忧宗便主动出钱出力,将停久了的棺椁入土埋葬,立个小石碑,方便日后有人寻来。五间头设了百余年,虽然掘土葬人面积越来越大,可一直以来都平安无事,甚至因为有仙门弟子驻守看管,还让那座荒山成了块人尽皆知的“风水宝地”,就连有门有户的人家,也愿意将亲人葬在附近。
“面积太大,我们的弟子看管不及,半月前,竟有人连夜掘了十几处坟。要不是有来祭祀的百姓发现周围的土壤不对劲,我们至今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普通人的坟墓,求财?还是为了寻仇?”,青述有些诧异。
“我们本来也以为是这样”,云约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些,“可被掘的坟里什么都没少,就好像开盖来,只是为了看看里面躺着的是什么人一样。”
“……是找人来了?既然有石碑记录,为何非要开棺一看?”
“没错,阿述,是找人来了,只是找的不是完整的人。”,云约轻轻叹了口气,从乾坤袖里摸出来一张叠了两叠的纸,展开,向着青述推了过去。
清淡的荷花香气幽幽传出,但青述此刻却没工夫细细去闻,而是将注意力尽数投向那张纸。
简略而粗糙的腿骨示意图,和旁边标注的几行小字。
“……骨质洁白如玉,触手莹润,对光视之,则有星点闪烁其间,类云母碎屑……”
青述挑着眉头,抬眼去看对面的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原来是找骨头来了。怎么,又是那群该死的文玩爱好者,最近不流行玩砗磲,开始淘起人骨来了?”
“该死”这两个字,出现在青述口中,的确是件很罕见的事。但是作为他的旧交,云约再清楚不过他为何动气。
砗磲贝壳粗糙,“产出”的珠子却触手温润而透亮,比起白玉,更添一份独属于活物的温度。那几年流行砗磲时,常常有人来到蓬莱洲岸边礁石乱挖一通,可怜的珊瑚死的死碎的碎,连着好几年,那片海域渔民养的鱼虾都长不大。
而最令人无奈的是,东海水冷,砗磲根本就不会长在这里。
“真是瞎搞!乱搞!!他们怎么不去火山口捕鱼?劝了多少遍、说了多少次都不肯信,我蓬莱洲有这样好的珍珠,难道还贪这个,想要把整个东海都据为己有吗?”
云约到现在还记得这人,当初说这话时的憔悴、怒火、失望又无奈的表情。
整日抱着剑去海岸边劝告,这事儿也就青述能干得出来了。现在想想,他如今每日只零零散散睡三两个时辰的坏毛病,大概就是从那时候留下的吧。
“你别这样生气”,云约放轻了声音,伸手拍了拍他有些紧绷的手背,“并非如此。”
更加浓郁的香气从他袖口洒出,青述仍是没什么反应,只撇撇嘴,将那张纸叠了叠,又推了回去。
接过纸来,云约继续解释道:“不过虽然和文玩无关,但也差不很多。后来城里便渐渐传出了说法,这种骨头名为‘银砂骨’,据说,用它来入药可治陈年骨伤,腿断千日仍可疾行。如今市价很高,几乎可以说供不应求。”
青述皱眉:“我从未听说过这种说法。”
“正是上月才流传出的,现在还没人用过这药方,也可能就是假的。”,云约话说的有点急,咳了两声才堪堪继续,“我姐担心这事和魔修有关,所以一直在派人去查。”
见云约手上捏着纸片不太方便,青述索性倒了杯茶,抬手喂到他嘴边。
云约也没说不要,刚一张嘴,一杯茶就倒进来了。
“要是这样”,又蓄满了杯中水,青述抬手,“你真应该留在忘忧,查起来也快些。”
云约这次不要了,连忙把青述的手连杯子一起按下去。
“阿述,这我就要说你了”,云约蹙眉,“你昨夜睡了几个时辰?”
青述眨眼:“……三个。”
“不容易,倒是睡得不少。”,云约眉头微展。
青述想笑,可被云约一瞪,便立刻讪讪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