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妈妈曾跟我说起过我们在这世上还有的亲人，就是外公外婆，但她从没带我去看他们，我也不知道他们住在中国哪个地方。那年春节，妈妈要带我去给他们拜年，我才知道他们就住在县城里。我们走街串巷终于来到一家门前摆了个小摊的房子门口停下，小摊上摆着豆豉和鞋垫。房子比外面的巷子要低两个台阶。巷子是湿淋淋的，台阶是湿淋淋的，门内的地面也是湿淋淋的。屋子里黑古隆冬的，有一个老妇人正坐在火炉前纳鞋垫。她的背已经驼了，眼睛很近，差不多要凑到鞋垫上了。

    妈妈叫她‘妈’，她就是我的外婆。外婆朝我们所在的门口看了一眼，又把眼睛凑在鞋垫上，继续纳她的鞋垫。

    “妈，我带浩儿来给你们拜年来了！”妈妈又说。

    “叫她给我滚开！”屋子里间有一个老头子在吼，我想他就是妈妈说的脾气不好的外公了。

    妈妈还是硬着头皮把我带到外婆面前，要我叫外婆。里面的老头子提了一根扁担出来，他的样子好凶。他用扁担砍妈妈，我挡在妈妈的前面，他才没有砍下来。外公是个石匠，因为患了痛风已做不成事了。妈妈想把他们接过去，帮着打理店子。外公不领情，妈妈哭着跪下来求他都无济于事。因为他骂我杂种、野种，妈妈就不再求他了。她说只要再听到他这样骂她的儿子，她就跟他们一刀两断，再不管他们的死活。外公气急败坏又抡起扁担打我们，我们逃了出来，他就抓起我们带去的糖果朝我们扔来。糖果打在我们的头上和背上，我被痛哭了。妈妈抱起我，要我原谅她，她不该把我带来。糖果掉到我们身后的巷子里，撒在泥泞的地上，到处都是。在我们快要走出巷子的时候，我看见外婆出来了，她弯下腰把那些被泥浆打脏了的糖果一颗颗捡起来。

    妈妈只得另外请了一个女工，她来自农村，但外婆还是悄悄地来帮妈妈做事了。外公虽然知道，但他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妈妈时不时要塞些钱给外婆。外婆嫌那个女工好吃懒做、耍滑头，她们时常吵架。那女工干了一年多，把妈妈辛辛苦苦攒下的钱偷走了，妈妈气得一连几天都吃不下饭。自那以后，我更恨农民了。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花二奶’了。她也是个好吃懒做的农民，她贪得无厌，她敲了我的竹杠又不好生为我做事。

    到现在，我还在恨农民，看来，我恨农民的心情是死不悔改了。想起那晚真好笑，我这个一直被人欺负、一脚就能碾死的小虫子突然间就变成了混世魔王、凶神恶煞，那一定是爱情的力量壮大了我吧。但我表错了情，我没有增强你的好感反而让你更厌恶我了。你伤了我的自尊心，你知道吗？我的妻，你的善良帮助了他人、却伤害了一个热爱你的人的自尊心。

    我的妻啊！一想到你的善良，我就忍不住泪如雨下。我对你犯下的罪过该怎样来弥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