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积蓄被偷走后不久,妈妈不知从哪儿得来了消息,说到广州那边做事一个月能拿好几百块钱,好的还可以上千。妈妈心动了,她说如果是真的,她只去两年,就能让浩儿过上最好的日子。她要走了,我是多么舍不得她啊!妈妈安慰我,说她只去看看,不行的话她马上就回来。要走的头一天晚上,妈妈把藏着房契的一根房梁指给我看,她说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不要把它亮出来。家里这所房子至少得值两百块钱了,少了一分钱也不能卖。我是家里最聪明的男子汉,一定要帮妈妈把持大局。
第二天天没亮,妈妈就起身了。我一路追在她身后,我又哭又喊,我的哭声穿破了黎明前的夜空、在天底下的黑夜里回荡。我们三个人,妈妈背着包袱,在前面一路哭、一路跑;我在后面一路哭、一路追;外婆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撵。妈妈总要在跑了一段路后,又跑回来抱着我哭,她要我听话,要我回去,她骂我不懂事,又狠心把我丢下。跑了一段路,又跑回来抱住我。这个动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我们终于穿过全城把妈妈送到了车站。
我看见妈妈上了车,我更绝望,我跌跌绊绊地爬上车拼命地抓住妈妈不放。妈妈抱着我哭。好几个大人来拖我,把我的手从妈妈身上扳开,我跟妈妈就分开了。我那时好恨他们啊!我也恨妈妈,车子那么大,我又占不了多大地方,她干嘛就不带我一起走呢?
妈妈走了之后,我天天盼着她回来,我不吃也不喝,病倒了。外公在这时搬过来住了,他吼我,拿扁担吓我,我才开始吃饭,又才乖乖地上学去了。外公看不得家里住进陌生人,他把床板全叠起来堆在屋里,外婆又只得纳鞋垫卖了。
春节到了,妈妈终于回来了,她的变化真大啊!她烫了头,还穿紧身喇叭裤,她比县城里任何一个姑娘都时髦。她还背了一台很重的铁机器回来,那就是电视。城里好多人都没见过,最大的百货公司都没的卖。
妈妈把吊在半空中的电灯换了个插头,又用很长的电线把它跟电插板连结起来,这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的名字都是妈妈告诉我的,她是多么能干啊!电线横跨半间屋子在空中牵着电灯荡来荡去,电灯的光影也在墙上晃来晃去。妈妈把电视的插头插在插板的孔里,她捉住我的手,要我亲自按下机器右下角的一个按钮,她说它就是电视的开关,可以接通电源。我就按了,电视发出很大的响声,我被吓了一跳。电视很快就亮了,里面全是雪花,雪花的名字也是妈妈告诉我的。那一刻,我以为电视就是放在桌上照亮用的出雪花的大电灯。妈妈旋转机器右上角那个叫频道的东西,电视里还是雪花,只是有时噪声大,有时噪声小。
妈妈把她告诉我的那个叫天线的东西,也就是机器上的两根亮晃晃的金属钎子调整了方位,里面就出现了人影,我惊诧得不得了,以为那就是鬼,慌忙往妈妈怀里钻。妈妈的手一离开天线,里面的人影就没有了。后来,妈妈从家里找出一根铁丝,把铁丝弯成圈儿,她又爬上房梁,把屋顶上的瓦片捡开几块,她把铁丝支了出去,电视里的人像就清晰了。
街坊上的人全都涌到我们家来了,他们挤在屋子里,一是来看能现人像、出声音的西洋把戏,二是来看穿得很怪气的妈妈。外公为妈妈的紧身喇叭裤害臊,他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来。后来,他终于忍不住了,他成了观众的领队,每天晚上就坐在人群的最前面的最中间。当电视里出现了那种见不得人的镜头,男的和女的挽着手,或者还要搂着腰,他就干咳两声,我们才呼吸过来。当电视里出现了雪花,他就主动调整天线。后来,他厌烦了家里每天都挤一大屋人,他就故意把天线弄来弄去,弄出满电视的雪花和满屋子的噪音,知趣的人就走了,不过,也总有好几个人赖着不走。
妈妈给我带来了两套料子西服。‘料子’就是当时广州最时髦的衣料,妈妈的喇叭裤就是料子做的。妈妈要我当面换给她看,我很难为情。到了晚上,妈妈还要挨着我睡,还当着我的面脱衣服,我更害臊了。她还把我搂在她怀里,左一声‘幺儿’右一声‘幺儿’地叫我,我羞得不知怎么是好。没多久我又适应了,我好高兴啊,妈妈还是我的妈妈,她的变化再大,永远都是最爱我的妈妈。
有天晚上,妈妈神神秘秘地对我说,要给我找一个爸爸,问我同意不。她说那个叔叔是个好人,还是个老板,很有钱,那部电视就是叔叔买来送给我的。本来叔叔也想来看我,但他要做生意就没来了。妈妈又拿出三张照片来,每张照片她都跟那个叔叔手挽着手。叔叔很精神,笑呵呵的,他们的背后是很高的楼房,有好多层楼。妈妈翻过照片背面给我看,上面写着:祝浩儿身体健康、春节愉快!妈妈说是叔叔写的。妈妈还说那边的楼房都像照片上的那样,都是新修的,里面的房子又大又亮。叔叔在其中一幢楼里买了一套房子,不过还有半年才修好。待修好以后,就把我接过去,好不好?!
我好幸福啊!我感觉已经住进了这种高大的楼房里,永远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我们永远不分开了。妈妈激动得抱着我直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