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们走了很远的路，我们坐了一程车又一程车。我晕车，吐得很厉害，给妈妈带来了很多麻烦，幸而有车上的叔叔阿姨一路上帮助我们。他们喜欢我，还拿东西给我吃，我感觉他们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我认为外面的人都比山里的好，我的不幸的童年从此就要结束了。

    我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县城，住在一条巷子里，好多叔叔阿姨都来看我们。妈妈跟他们很稔熟。他们问起我的爸爸，妈妈说他死了，出车祸了。我不清楚哪个‘爸爸’死了，那时我已经知道一个孩子只能有一个爸爸，后来妈妈说他们都是我的‘干爸爸’。

    有一个叔叔帮妈妈在一家扇子厂找到了工作，他也是扇子厂的工人。妈妈当着他的面对我说：宝宝，快感谢林叔叔，就是林叔叔帮我找到了这所房子，还帮妈妈找到了工作。我说谢谢林叔叔。妈妈还留他下来吃饭。

    妈妈去上班，我就去上幼儿园。这种平平顺顺的日子没过多久，她就没去上班了。有个膘肥体壮的女人跑到家来打妈妈，把妈妈的脸都抓烂了，她还骂妈妈是娼妇、婊子，勾引她家的男人。妈妈没她力气大，被她揪住头发按在地上，我被吓得直哭。那时，我多想帮妈妈的忙啊。

    后来，妈妈去了人民食堂。没多久，她这份工作又没了，听说那个女人又跑到食堂去找她算账了。

    妈妈被逼得没办法，她搂着我直哭，说我们又要受穷了。妈妈攒下的那笔‘大钱’早没了。在刚来的时候，为了买下我们住的这所房子，她把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交到了一个老太太手上。

    后来，妈妈就在家里做包子卖，每天半夜就起来了，劈柴，生火，揉面，包子做好后，就拖到巷子口，卖给那些来不及在家里吃早饭的学生和上班的叔叔阿姨。妈妈的小笼包子做得又白又乖又好吃，每天早上我都要吃上两个才心满意足地去上幼儿园。有些时候，她忙不过来，我还帮她收钱、找零。能帮妈妈的忙，我是多么自豪啊！好多叔叔阿姨看着我懂事的模样都笑了，他们说：就冲着这个小姑娘，我们也要来吃你家包子的。我羞得脸都红了。妈妈总要向他们解释说我是个男孩子。没几天，他们都跟我们很熟了，他们还跟着妈妈叫我浩儿。浩儿，来给叔叔算算账！叔叔买五个包子，你看该补几两粮票、补多少钱？

    好景不长，那个女人又来了。她把我们的摊子掀了，还把蒸笼砸烂了，白生生的包子滚了一地。妈妈气得眼泪汪汪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当天又去买了一副新的蒸笼来。这副蒸笼不久又被那个女人砸烂了。那个女人被林叔叔揪住头发拖走的时候，她还威胁我妈妈：你让我家没有太平日子，老娘也不会叫你好过！

    她就是我们家的克星，那个时候我跟妈妈最怕的凶神。妈妈再也没做包子卖了。后来，妈妈跟我打商量，说：浩儿，妈妈在家里开旅店，叫一些没地方住的叔叔阿姨到我们家里来住，你说行不？我想起那些‘干爸爸’们，我不同意。

    但她还是去买了两张凉板来。她说：妈妈手上的钱就够买两张凉板了，趁着夏天用不着被子，我们就靠它们赚钱。

    第二天我从幼儿园放学回来，就看见家里来了陌生人。他们是农村的，泥脚杆，两夫妇，还带着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比我小，流着两条青鼻涕，很脏。她的妈妈挺着大肚子，准备住医院生孩子。我发现我的势利眼在那时就形成了。他们没有哪一样不让我厌恶反感，特别是他们的农民身份，他们让我想起我的过去。我一到家就躲到楼上不下来，我想妈妈再怎么着也应该找些干净的城里人来住吧。妈妈没时间理会我的情绪，她在楼下替他们做饭，还跟他们拉家常。

    这一家人住了好多天才走，之后，每天都有陌生人来。我们家的床越来越多，先把楼下的三间房占满了，又把楼上最大最好的外间霸占了，还添了好些半新不旧的被褥。我跟妈妈只得住在楼上的里间。那间屋子没有窗户，又小又黑。我写字看书都没有地方了，妈妈也没时间教我认字做算术了。她说等她攒够了钱，就另外买一所又宽又亮的房子，那里只住我和她，再不会有这些人来打扰我们。

    有几个涂红嘴唇的女人成了我们家的常客，她们时常要带着不同的男人来。他们有单独的房间，就是楼下的里间。我知道她们都不是好人，妈妈说她们付的钱是别的客人的一倍多，但因为她们，我们家经常被查封。派出所的人时常来光顾我们，他们总在半夜把门擂得山响，不仅把那些人带走了，还把妈妈带走了，第二天他们才放妈妈回来。

    妈妈起早贪黑、操劳过度，生了一场重病。她卧床不起，我还为她煎中药，药煎好了我还亲自喂她。妈妈感动得直流眼泪。她说就把妈妈的命都赔进去，也要让浩儿过上好日子。

    那时我刚读小学一年级。小时的我多会体贴人啊，我的妻，曾经，我也幻想要这样爱你，然而后来我所做的却跟当初所想的背道而驰，难道说爱有多深，恨就一定有多深吗？我是多蠢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