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1 章
    一

    我的母亲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好,你相信吗?她是一个暗娼,我正是一个暗娼的儿子。在我刚能记事起,来我家吃饭过夜的男人都要逗我,叫他们爸爸。我什么时候弄懂爸爸是什么意思我也记不得了,至少在四岁之前,我以为爸爸就是能开车的叔叔,他们都是货车司机。我们的家正处在川黔线公路旁,那里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至于属于哪个省、哪个县、哪个乡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那里山连着山,森林连着森林,到了晚上,还会听到野兽的吼声在树林里回荡。

    我爱跑到山下村子里去玩,那里有跟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跟我玩了一阵后,不高兴了就会朝我掷石头,举着树枝追着我打。好大一群孩子,大的有十几岁,小的有三四岁,我也顶多三四岁。他们一边打我,一边冲我叫野种!娼妇!婊子养的!我没命地哭,大人们在旁边笑。欺负我,多半成了大人们的乐趣,成了孩子们的游戏。很多时候,这种事情就是大人们怂恿的。他们一看见我,老远就叫起来:娼妇家的野种来了!于是一大群孩子突然间就钻出来,这个游戏就开始了。

    我渐渐明白了我的身世中耻辱的一面,我越来越怕人,我的性格越来越孤僻,越来越阴沉。只有妈妈的爱安慰着我,我是多么依恋她、爱她啊!但那些‘爸爸’一来,她就顾不上我了。她要忙着生火做饭,有时候还要关上客房的门,叫我到外边去玩。到了夜间,只要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她就会悄悄地从我身边起来,我就知道我又要失去她了。

    我恨那些‘爸爸’,我想捉弄他们。我们家的床脚是砖头垫起来的。有一次,我悄悄地把靠墙的砖头拆掉了几块,一个‘爸爸’睡上去,床就垮了。‘爸爸’从床上摔下来,脑壳摔在砖头上,摔破了,流了血。我被他的血吓坏了,我已经知道错了,我妈妈还是打了我,她从没有打过我。她还骂我不懂事,她总说我乖、懂事。我难过得要命。那个‘爸爸’不记仇,还劝她不要打了,还拿糖给我吃。这之后,只要白天,‘爸爸’们一来,我就乖乖地跑出去了。

    五岁那年,就在这种情形之下,我来到高粱地里。我喜欢躲在里面,躺在地上,闻着高粱泥土的香气,望着头顶上的白云在蓝天里游走,那时便是我在无可奈何的世界中最惬意的时候了。最后这次,我很不走运,我被村里的一个大人物发现了。他就是村长,他是个瘸子,他是我最怕的一个人。开始他吼我,说我压坏了庄稼,我吓得不知怎么是好。后来,他不吼我了,他叫“假小妞,你过来。”我只有过去,他就开始扒我的裤子,还一边说什么城里的爷们儿,乡下的爷们儿。我吓傻了,他猥亵了我,我痛极了,他还不许我哭。完了事后,他又威胁我,不准告诉我妈知道,不然,他会放他家的大黄狗咬死我。

    我那时什么也不懂,羞耻心还挺强的。我不仅为自己感到羞耻,我也明白了我最爱的人,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是多么肮脏。我清楚我不应该到这个世上来,我想寻短见,可笑吗?那时,我就知道怎样自杀了。我用尖锐的石头割颈子,皮肤磨破了,出了血,又痛,我就放弃了。我一边哭一边朝大山里走去,走了三天三夜,白天喝泉水,吃野果子,晚上躲在山洞或者树洞里,用枯干的树叶当被子。我听见野兽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还听见我妈妈呼唤我的声音,那声音多凄厉啊!

    我终于原谅她了。我一旦原谅了她,我是多么想马上见到她啊!但我在森林里迷路了。我以为我离家并不远,但我转来转去,却走不出森林。我一心想见妈妈,忘记了采野果吃。我累极了,饿极了,又怕极了,我担心被豺狼叼去了,我那时,是多么怕死啊。也不知道在森林里又转了好多天,后来,我沿着一条小溪走,清澈的溪水让我感觉它很善良,我想它会带我走出森林的。现在想想,小时候的我是多么聪明啊,如果我现在能及那时的一半,我就不会这样糊涂了。

    我一进家门,就晕倒了。我倒在妈妈的怀里,她被我急得差不多要成疯子了。我大病了一场,妈妈寸步不离我左右。我要妈妈带我离开那里,她答应了。她开始写信,她说要带我回老家。我问老家是什么地方?妈妈说是她生长的地方,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在我大病初愈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看妈妈收拾好了一个包裹,里面是我们较好些的衣服。妈妈从箱子底下摸出厚厚一叠钱来,她说:乖,看!妈妈为你攒了这么多钱!有五十多块呢!我们回老家,妈妈再不让你受苦了!那时,她抱得我好紧,她又哭又笑,我从没看见她这样欢喜过,我那时也明白了哭也代表高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离开了那个给我的童年刻上了耻辱和苦难的印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