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知道周瑜要用苦肉计。
原以为不过是做做样子,走个过场,大家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实打实、结结实实地,一棍又一棍,打在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军身上。
……
那沉闷的杖击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口上。
起初,黄盖还能压抑着发出几声闷哼,到后来,连那点声音也没了。
偌大的刑场,只剩下棍棒着肉的钝响和行刑兵士冰冷的报数声: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六!……”
鲁肃实在于心不忍,不顾周瑜“求情者同罪”的严令,冲上前去:
“都督!不能再打了!黄老将军他……”
周瑜面色铁青,厉声打断:“退下!再要多言,休怪我无情!”
……
鲁肃急得额上青筋直跳,下意识地望向诸葛亮,盼他能说句话。
诸葛亮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垂着眼,望向一旁。
……
“大都督!”一个武将噗通跪倒。
“求大都督开恩!!”
紧接着,文官武将呼啦啦跪倒一片,哀恳之声此起彼伏。
“四十九!”
“五十!!”
报数的兵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惶,
“大都督!黄老将军……晕死过去了!”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老将军被两旁打手架着,人影软垂着,毫无声息。
求免的呼声更悲切了。
……
周瑜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强行压抑的嘶哑:
“……且记下五十棍!余下的,以后再论!再有轻慢军令者,二罪并罚!”
他目光扫过地上血肉模糊的身影,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随即指向黄盖,厉声喝道:
“看汝还敢小觑本督否?!”
恨恨的声音在刑场上回荡,他自己却已转身,冲进了帅帐。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昏死的黄盖,抬回他的营帐。
那宽阔的脊背上,皮肉翻卷,鲜血浸透了布料,又滴滴答答落在尘土里。
老将军在颠簸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痛哼,每一次都让围在身边的人红了眼眶。
……
诸葛亮默默跟了过去。他袖中揣着逄佰送来的药。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压抑声音。鲁肃跪在榻边,轻轻唤着:
“老将军?公覆?”
回应他的只有黄盖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诸葛亮走到榻前,看着那片惨烈的伤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
他沉默地从袖中取出那剂备好的药,递给鲁肃:
“子敬。”
鲁肃抬起头,看到是药,眼中先是一亮,随即那亮光又化作了浓重的埋怨。
诸葛亮迎上那目光,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将药又往前递了递。
鲁肃接过药包,不再看他。
他唤人取来温水,小心翼翼地撬开黄盖紧咬的牙关,一点一点喂了进去。
喂完药,他又用湿布巾沾着水,轻轻擦净老将军背上渗出的血污。
那翻开的皮肉像被碾烂的棉絮,每擦一下,昏迷中的人就无意识地抽搐。
鲁肃的手也跟着抖,眉头拧成了疙瘩。
“都散了吧,”他对围在榻前同样忧心忡忡的众人说,“让老将军静养。”
人群窸窸窣窣退出去。鲁肃直起腰,一眼瞥见帐帘将合未合时,外面那个青衫身影顿了一下。
是诸葛亮。
他正回头朝帐内望,眼神复杂。
……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顶了上来。
他不明白。打的时候孔明一言不发,如今倒露出这副神情?
他抿紧唇,没作声,只俯身替黄盖掖了掖被角。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江边。
傍晚的风带着水腥气,吹得人衣袂翻飞。鲁肃到底没憋住,停下脚步,声音闷闷的:
“孔明先生。”
诸葛亮也站定,望着江面上跳跃的碎金。
“今日公瑾怒责公覆,”
鲁肃开口,语速有点急,
“我等皆是他的部属,不敢犯颜苦谏。先生是客,为何袖手旁观,不发一语?”
诸葛亮侧过脸,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子敬欺我。”
鲁肃一愣:“肃与先生渡江以来,未尝一事相欺,先生何出此言?”
“子敬当真不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