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故
    若是一般的外臣之女,觐见皇后,那么一定需要穿上礼服。

    但皇后殿下此番设宴,宫中披香殿,还是家宴的意味更多一些。

    霍姚君思前想后,虽然不穿礼服了,可还是只管把女儿往隆重了打扮。

    进宫这样大的事,断没有次日一早真要进宫时再做准备的道理。是以,这日晚上,霍姚君便拿出些衣裙来,一一给女儿穿过,挑拣了半天,选了一身女儿穿着最耀眼的。

    佟梓芙人在灯下,织为云外秋雁行,染作江南春水色。广裁衫袖长制裙,金斗熨波刀剪纹。异彩奇文相隐映,转侧看花花不定。[注]

    霍姚君点点头,满意道:“甚好,这样美的女孩儿,竟是我生的。”

    说着,又吩咐贴身侍女画屏去寻出一串蜜蜡佛珠,亲自为女儿戴上。佛珠与罗袖下隐约可见的玉臂相映,竟分不清是蜜蜡更温润,还是肌肤更剔透。

    佟梓芙什么也没说,只笑笑,这话早已听惯了,阿娘从自己刚懂事的时候说到现在,足说了有十五年了。

    霍姚君知道女儿正是充大人的岁数,也不强求女儿附和自己,自顾自道:“明日就这样出门,鲜妍明亮,我看他们见了我女儿,谁还敢说你是乡下丫头!”

    说起此事,真是霍姚君永远的痛。女儿长到这个岁数,她和夫君丢过女儿两次。一次是不得已,一次是没防备。一次旁人都知道,一次旁人都不知道。可就是人人都知道的那一次,却让女儿至今都惹得不修徳的人嘲笑。

    见阿娘气还未消,佟梓芙撒娇似的缠上来,软软地靠着母亲的手臂:“好啦,阿娘,有您和阿翁阿婆在,谁也不敢当着儿的面奚落的,何况,长在乡野怎么啦?儿自享野趣,何苦之有?又何错之有?要我说呢,乡下丫头可还不够,要真做了山间的兔子,那才妙呢!只是呀,女儿舍不得阿娘。”

    霍姚君眼圈原本都有些红了,听梓芙说了一通胡话,又笑了,一拍女儿:“少贫嘴,先去梳洗,阿娘有话同你说呢。”

    说起来,其实此前佟梓芙也并非没有资格随母亲与阿婆进宫赴宴,只是佟梓芙自己不喜拘束,霍姚君与霍老夫人也不舍违逆孩子的天性,那时谁也没有想到过阿芙还会有这样的机缘,是以到现在都还没有入过宫。

    万幸,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阿芙是懂得礼数的,只是宫中贵人多,霍姚君慈母之心,想的是还需给女儿说道说道,免得女儿冒失。

    等瑞雪帮佟梓芙卸了发钗,霍姚君便拉着女儿到书案前。

    书案上摆着一卷画集,佟梓芙不解,抬头看母亲。

    霍姚君便说:“这是你三舅母早年亲笔画就的宫中贵人的画像,今日她偷偷塞给我的。”

    “这如何使得?”佟梓芙惊道,私藏宫妃画像可是冒犯天家的大罪!

    “你三舅母原就是大家闺秀,如今的宫妃中,倒有一大半是她当年闺中的小姐妹。她收藏些姐妹的画像倒也没什么。”霍姚君款款道。

    “只是三舅母借给我……”佟梓芙仍有顾虑。

    霍姚君横她一眼,道:“难不成你我还会同别人把此事说出去不成?再说了,明天就要见到诸位宫眷了,也不过是提早一日得知,又算得了什么?”

    佟梓芙自然领情,心里暖暖的,笑道:“今天晚了,明日我便去谢过三舅母。”

    “还是不要。”霍姚君想起三嫂,也笑起来,摇摇头:“你三舅母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不喜咱们这些亲人同她生分。”

    诚然如此,佟梓芙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若论赤忱,即便在霍家,三舅母崔氏也是数一数二的。

    时候不早了,霍姚君急着说故,让女儿坐,佟梓芙便乖乖到阿娘身边坐好。

    一翻开画册,第一页便是一位清愁女子。

    “这位是冯皇后,生育有大公主、二公主,膝下另养着年少失恃的三皇子。”霍姚君指着这清愁女子说道。

    定睛一看,但见冯皇后其人相貌平平,眉目郁郁,佟梓芙有些好奇:

    堂堂一国之母,难道年少时竟然还吃过什么苦吗?为何在三舅母的画像中竟仿佛有些悲苦之意?

    霍姚君仿佛看出了女儿所想,悠悠说道:“当年圣人还是皇子之时,不得圣心,在先帝安排之下,只迎娶了当时户部侍郎之女,便是冯皇后。”

    “小官之女……”佟梓芙默然,心里大概明白了,只怕是圣人心中有怨怼,迁怒了冯皇后。

    想起旧事,霍姚君叹了口气:“冯皇后也是命苦,生母早逝,虽在家中占着嫡女的名头,可上有恶毒继母,下有兄弟姊妹无数,儿时过得也并不舒畅,虽嫁了皇子,圣人又不喜她性情。”

    “阿娘那时同皇后殿下熟悉么?”梓芙问。

    霍姚君摇头:“不甚了解,只是道听途说罢了。你知道阿娘比你三舅母大了四岁,你三舅母又大了冯皇后两岁。到她们那一茬女孩儿长起来的时候,阿娘已经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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