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也同冯皇后打过几回交道,你只记得,皇后殿下说的话一概不要往心里去就是,她只是嘴上爱为难人,并不会真的欺负谁。”
佟梓芙点点头,默默记下。霍姚君便继续说下去,翻了一页道:“这位是姜贵妃。”
佟梓芙凝眸看去,三舅母崔氏的画工十分传神,寥寥几笔,一个风姿美人儿的形态便跃然纸上,真是秾纤合度,竟然比皇后还有雍容华贵的气度。
崔氏的画册是这些贵女们最美的年华中最美的倒影。只见画像中的姜贵妃手持一枝荷花,抵在鬓边,斜靠在美人榻上,仿佛正在酣睡。
美人榻上是美人,美人花下是美人,佟梓芙不禁赞叹道:“贵妃娘娘真美。”
霍姚君也叹:“尚且不止呢,与皇后殿下不同,贵妃乃是当时一位中品官员之女,听闻在闺中便对圣人十分倾慕。”
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是私定终身了呢。”
佟梓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只觉得阿娘眉眼弯弯,同自己说悄悄话的样子可爱。
民间适婚男女尚可自订终身,况皇家纳妾乎?想来,对于先帝而言,一个不甚受宠的儿子,只要不自娶一位妻子回来,纳一位中品官员之女为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较之帝后,帝妃竟仿佛更加情深些。”霍姚君忙着说话,没看见女儿托腮温柔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只是贵妃娘娘早年生育二皇子时伤了身子,至今也只有这么一位皇子。”
佟梓芙听了,便随口道:“若是好孩子,有一个也就足够了;若是不好,儿孙绕膝,也是孽债。”
见霍姚君色变,佟梓芙忽然反应过来,忙告饶:“阿娘莫生气,我不敢编排宫中贵人了。”
霍姚君沉默了会儿,只叹道:“你若只是我的女儿,在家里说些什么,爷娘都有担待,可现在你将为宗妇,还如此冒失,让阿娘如何放得下心?”
说着说着,霍姚君竟把自己说出眼泪来:“若你和你的两个哥哥一样也就罢了,可你这孩子自小便口没遮拦,有时阿娘只怕你祸从口出。”
佟梓芙点点头,乖巧道:“那女儿不说就是了。”
这乖巧倒是十分真诚,毕竟方才也的确是无心之言,妄议天家,此事可大可小,佟梓芙也省得。
不禁想起一件童年旧事来,那时佟梓芙尚且是稚子,因从小喜好读书,好论道,也好论政,经常被阿爷、阿娘、两位兄长轮流指教,只说她口无遮拦。
可是兴许是因为从未受过祸从口出的苦,那时佟梓芙并不能分清什么才叫真性情,什么才叫没遮拦。
就比如说妄议朝政,这事她在家里做得多了,无论是在自己家中,还是在外祖家中,言论从来宽松。
父母亲长大多数时候也都不拘着她,甚至于亲长们自己妄议得比她一个小辈还要起劲儿。
可是有时她明明觉得自己并没说什么,却会遭到长辈们的厉声呵斥。
她好奇,就问阿耶佟毓徳,各抒己见与妄议朝政之间,究竟界限如何,当时佟毓德怔忡半晌,呆呆的不理她。
那时佟梓芙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大约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见阿爷不理自己,便把这问题抛在了脑后,自顾自去玩了。
没想到当晚阿爷郑重其事地和她道了歉,道:“妄议朝政,定准如何,阿爷和阿娘这些年忙于民生,无心教子,也并无章程,呵斥你与你两位兄长,有时是张口就来,其实不该。若是做父母的都喜怒无常,又怎能期待孩儿明白事理呢?”
佟梓芙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后来这样的呵斥变少了。
不多久,这事传到二位兄长耳中,两位兄长都说妹子是个不肯受苦受罪的性子,若是谁要平白冤枉她,给她委屈受,她一定会同那人讨个公道,这样很好。
小小的佟梓芙不解:“自己讨东西好累啊,为什么不能是阿爷、阿娘、大兄、二兄帮我讨回公道?”
佟梓芙到这时都记得阿爷的回答,他说:“一家人本是一体,若是阿芙得罪了你得罪不起的人,那么阿爷阿娘大抵也是无力回天的。只是不管怎样,一家人无论如何都是要站在一起的就是了。”
后来,佟梓芙长大了,终于明白了,抒发己见与妄议朝事本没有界限,就好像蜚短流长与仗义执言之间其实也并没有界限,旁人是否会包容你的言论,除却言论本身之外,还要看关系是否亲密。
一家人在一起,就算谈论什么都是没有大碍的,就像佟毓徳与霍姚君夫妇二人后来做到的那样,无论子女口出何言,只要是美言而非恶言,是深思熟虑之言而非信口开河之言,,就算略有偏颇,也只是教导,而绝不会斥责,更不会记恨,更更不会坑害。
可是离了家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