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席
    “遵旨归遵旨,可也要问问清楚,你阿翁旁敲侧击,也不算冒犯天颜。”

    第二日,听闻阿翁还是前去面圣陈情了,佟梓芙几乎要闹将起来,霍姚君知道女儿的意思,一边说理,一边安抚:“并不是阿翁以为你是小孩子,说话不算话的。”

    “阿娘!”佟梓芙哀怨。

    霍姚君干笑一声,似乎越描越黑了,忙另选话题:“今日可算不哭了?”

    “瞧瞧。”霍姚君爱怜地摸摸女儿的眼皮:“眼睛都哭肿了。”

    佟梓芙闷闷地“嗯”了一声。

    昨日从花厅回去后,佟梓芙好生哭了一场,泣涕不止,为的是霍元漪。

    那样良善温柔的阿姊,分明只比自己大两岁,可打小自己随阿娘上京来,元漪阿姊都像个小大人似的,陪着,抱着,爱着。

    元漪阿姊弹得一手好琴,下可管家理事,执掌中馈,上可策论治国,与家中进士亲长一较高下,又通诗书,又通道理,兼之胸有丘壑,乃是女中豪杰。

    命妇之主,一国之母,合该是这样好的女子才是。

    其实,昨天一家人散了,霍姚君又拉着女儿说了会儿话。

    “别只听你大舅母的。”霍庭漪有些唏嘘:“她是受不住失子之痛,多少有些魔怔了。”

    “嗯?”佟梓芙不能理解:“怎么会?大舅母看起来明明还好好的啊。”

    “你也不想想,马上就要过门的储妃忽然丧命宫中,圣人怎么可能不彻查?”霍姚君摇摇头,只是叹息:

    “查遍了,吃食,侍奉,东宫的一草一木,都叫查了个遍,可没查出任何端倪来,连太医都说,你元姊的病,是长年累月忧劳过度,积郁成疾,病根子追究起来,恐怕至少有十年了。可你大舅母偏不信,到现在还觉得是皇家有什么阴私,都瞒着咱们呢。”

    佟梓芙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荒谬:“长年累月忧劳过度,积郁成疾?别说是大舅母了,这话我也不信。”

    她回忆一番霍元漪生前的情态:“阿姊的身体一向很好啊,往常我都闹病了,阿姊还好好的呢,哪来的什么病根子?这不是庸医么!”

    霍姚君咋舌:“胡太医的人品医术还叫庸医啊?你恐怕忘了,你小时候,有一次太后险些不好了,当时就是胡太医把人治好了呢。积郁成疾这事,胡太医也说了,有的病灶轻易不显,一旦发作,便是一溃千里,没甚么好说的,只怪咱们的女孩儿薄命。”

    “后来我听你三舅母说,当时阿元重病,还是太子特意求太后把胡太医赐下来给阿元诊治的,就是怕别的太医、郎中不中用。”

    三舅母恐怕是霍家媳妇里和宫里来往最多的,为人又诚恳可靠,说出的话自然可信。

    佟梓芙听着,脸色稍霁,至少太子待阿姊还算优厚。

    而这样一想,方才在厅堂之中,仅凭三舅母连证据都没有的一番话就断定这是一笔糊涂账,也有违公心。

    仿佛看出了女儿的心思,霍姚君感慨:“起初听你大舅母说那尚宫的不是,我们也都信了的,可实在是干干净净查不出啊,说到底,咱们都是关心则乱罢了,只你大舅母更可怜些,那可是从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一两年、三五年地走不出来,也是有的。”

    “打那以后,你大舅母就不肯再听宫里的事了,也听不得旁人为宫里辩解,此前有一回,话赶话说了起来,你三舅母不过是说了一句‘也未必就是那尚宫下的毒手’,你大舅母就疯魔了,当场撒泼,险些和你三舅母打起来。”

    大舅母和三舅母打起来?光是一想,就觉得吓人,佟梓芙忙甩甩头:“噫——”

    “那位江尚宫我虽没见过,可你三舅母见过,听她的评说,为人的确不好相与,可是要说一个尚宫能把霍家女儿逼出什么好歹来,那是辱没了咱们家的教养。”

    霍姚君依然惋惜,可是并不赞成把大侄女病故这桶脏水泼在宫里:“恐怕就是赶巧,时也命也,时也命也。”

    佟梓芙默然,半晌,也哀叹一声:“时也命也……”

    不过,要说时也命也,还是自己的时运更离奇些。

    本以为阿耶一介四品,还不是京官,自己身份不高,将来要么嫁个世家纨绔,要么嫁个白衣书生,煎熬一生,做个命妇也就算烧高香了。

    谁料阿姊的亲事竟会落在自己头上?原本只是梦着做个命妇,这下可好,真成了命妇之主了。

    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

    夜里,或许是因为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佟梓芙难得睡不踏实。

    一整夜地做梦,梦里一时是元漪阿姊儿时抱着自己扑蝶,一时是元漪阿姊十几岁时同人辩经清谈,一时是一方墓碑,一个坟头……

    她又哭将起来,半睡半醒之间只觉得心脏闷闷地好痛,忽地仿佛看见一个窈窕女子走来,正是元漪,她忙要往元漪阿姊怀里扑,却被按住,周围是元漪好闻的气息,耳边是元漪温柔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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