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巳节

    一道响雷落下,立在雨中的喜袍少年长睫轻颤,眼底一片死灰,垂落在一侧的手指松开,原本攥的严实的红盖头掉落在地,被噼里啪啦的雨点很快打到泥泞中。

    李执玉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

    豆大的雨滴落到他的脸上,一下一下,赫然将他恍恍惚惚的神色砸散,眼底的茫然与无措换成了怒气,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长街,利落转身,往府中快步走去。

    绕开想要来与他说道理的爹,他径直往前走,目的明确,无人知晓他现在要做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脚步有些急切,走时冷风快速穿过他湿漉漉的衣摆,沙沙作响。

    身后,之前的小厮脸色难看地追了上来。

    边追边哄,“二公子息怒,宿无相虽中途逃婚,但小的估摸着是他突然想不开罢了,而今他到了清秋山寻无情道,是铁了心不沾情爱,二公子若真想找他麻烦,也不急于这一时。”

    李执玉脚步一顿,侧眸睨了小厮一眼,伸手就打了过来,“如何?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向着他的?”

    他语气冲的很,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嘴里所言皆是斥责,“他突然想不开,便将我丢在这儿,江陵有多人讨厌我他又不是不知道,他让我丢了大面子,小爷咽不下这口气!这公道我要讨回。”

    小厮又追了上去。

    “二~公子!你说的都对,但宿无相毕竟也是一介孤命,他或许是怕了,怕自己配不上您。”

    少年脚步又停了,他凝着身侧的小厮看了半晌,憋出一句话,“你是新来的?”

    “嘿嘿,小的来李府半年了。”

    眼前人冷哼,继续往前走,声音伴随着他的动作逐渐远去,“也难怪,但凡知晓宿无相品行的人,都不会说出你方才那番话。”

    小厮摸了摸脑袋,恍然间想到什么,赫然一拍。

    早在十年前,江陵人人所知。

    李府二公子李执玉与孤命少年宿无相同为塘江双灵。

    可这‘灵’并非灵气的‘灵’,而是灵魂的‘灵’。不因别的,就因为这两人的性子同样别具一格,从小到大就相互厌弃,且‘无恶不作’!

    上山打虎,下河摸鱼。

    甚至本家传说中的宝藏,都被他们摸的透彻,曾经有人牙子看中了他们绝佳的皮相想骗去做清倌,谁料二人合力将人牙子卖了个好价钱。

    最后银钱两分。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相看两厌。

    但也就是这样,李府的当家人,李执玉的父亲看中了宿无相的这一点,觉得终于有人能压住李执玉了,便在两人十岁那年,给他们定了婚约。

    两人知晓后打了一次架,不是为了退婚,是为了谁娶谁……

    当然,最终宿无相赢了。

    李执玉认命,在十八岁这年出嫁,大喜日子就在昨日,眼看喜轿都在门口了,那原本开心的新郎宿无相忽然改变了主意。

    虽说逃婚,但知晓宿无相的人都知道,他向来自命不凡,心比天高,不会说出这种配不上李执玉的话,再怎么说,他也只说了‘并非良人’。

    李执玉没再理他,只秉着一口气,终于走到了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李执玉所到之处,为李家祠堂。

    祠堂中央,排位上百,他行了个拜礼,径直走向了右侧的空旷之地,纵览全局,桌案皆无,只有墙壁上,横挂着一把垂落着菩提穗的长剑。

    凝视片刻,他伸手,将它拿了下来。

    转身之际,便听到一声惊呼,“啊啊啊啊!!你把它取下来了?!”

    是他那常爱大惊小怪的爹。

    “你可想好了,我们家的这把剑,可不是寻常剑。”

    李执玉不为所动,掂量着手上的东西,沉声,“想好了,就拿它,去杀宿无相。”

    李爹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好声好气地凑上去解释,“儿啊,你现在就别和爹开玩笑了,你果真想好了?取下这把剑,你可就要入道修行了。”

    想前十八载,自己整日劝说,这混小子都没有半点入道修行的想法,怎么被退婚之后受刺激了,二话不说就把这剑取下来了?

    “小爷我才不管什么入道修行,我现在只想杀了宿无相,讨回公道。”

    李爹闻言,突然噤声,盯着他眉心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点头,声音也相对缓和了许多,“也罢,那你可做好准备,既取了剑,去寻那宿无相的途中,必少不了周折和危险,你要做好准备。尽量保全自己的性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往后爹爹不在你身边,你可得护好自己。”

    说完,他摸了一把老泪,“脾性也要收一收,其他地方不比江陵。”

    李执玉神色古怪地瞥了老爹一眼,干巴巴道,“可在江陵,你也没护着我。”

    李爹动作一顿,尴尬地笑了笑。“说的也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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