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流泻而出,弦音泠泠,如山涧清泉漱石,如林间松风穿叶,却丝毫涤荡不掉空气里那浓得化不开的火药味。
她的心神半分不在琴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边,捕捉着两个男人话语间暗藏的讥讽与利刃。琴音成了最好的伪装,也成了一道单薄的盾牌,让她得以在这场无声的厮杀中隐藏自身,做个沉默的旁观者。
楼衡端坐主位,端起面前林穆清沏好的新茶。
他重新取了套小巧的白玉茶具,为自己斟上一杯,将玉杯端至唇边,细细吹开浮在表面的茶沫,极轻地啜饮了一口,随即露出几分惊艳的神色。
“暮云毛尖!”他又细细品味片刻,颔首道,“真是许久不曾喝过了。”
“哼——”方野发出一声冷嗤,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许久是多久?从陆夫人死后开始么?”
这话戳得又准又狠,陆氏是楼衡的发妻,也是当年为他拉拢陆家势力的关键,她病逝后,楼衡虽续弦,却再难攀附青州陆氏的助力。
楼衡却似毫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放下玉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依旧慢悠悠的:“看来方会长很在意我家的境况。只是不知,你自家的景况又是怎样一番光景?楼家再不济,也还有楼瑾瑜撑着;方家呢?除了那个叛逃的女儿,还剩谁?娶了这么多房妾室,也不见家里添些人气,倒是冷清得很。”
“呵?楼瑾瑜?”方野脸上露出不屑的笑,“都说楼家二公子才高八斗、聪慧过人,可真要细问,他做过哪些文章?写过哪些诗词?却是半点都说不上来。要我说,这楼二公子到底是比不上楼大公子。可惜啊,他老爹是个眼瞎的,放着好好的嫡长子不管,倒把个不知来路的捧上了天,最后还要嫌弃当年扶自己上位的根基,让嫡长公子沦落在外——真是令人唏嘘!”
“要论出息,不还是方家女么?”楼衡眼睛一眯,脸上浮出嘲弄的神色,“我可是听说了,飞恒近来丢了好几笔南海的大生意,盘桓多年的碧澜盐道,也都被人撬了墙角。楼某听闻本还在想,是哪路过江猛龙如此凶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私下一打听——啊!原是穿云‘方当家’!难怪呢!”
他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方野,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后浪推前浪,一个是‘方会长’,一个是‘方当家’。本还在想,父女间那点矛盾,总该消弭了吧?结果今日一见,哈哈……”
话音顿了顿,楼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似是揭过话题,扯起了其他事:“前几日,外邦献上一头鬣狗。据说这鬣狗原是草原之王,可年纪大了,动作慢了,牙也钝了,身上还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味。这气味不但会引来豺狼虎豹,更要命的是,会引来族里那些年轻力壮、觊觎王位已久的同类。到那时,别说什么尊老爱幼,便是父子相残,也极寻常。年轻的小辈会耐心等待,等老王露出哪怕一丝疲态,便一拥而上,用更锋利的爪牙,将它撕成碎片,分而食之。方会长,你说这鬣狗,是不是世间最无情无义,却也最懂得审时度势的畜牲?”
这番话明面上说的是草原老王被小辈篡权,实则句句都在映射方野的旧事——十年前,方野嫁女,途中,女儿竟跳下马车,策反了商会伙计,带着几十号人遁逃,闹得两家颜面尽失。
没过多久,飞恒在碧澜州的生意便被一支名为“穿云”的小商队抢走,而那商队的领头人,正是叛逃的方家女,她还为自己改了名,唤作“雁行”。
从此,飞恒与穿云成了死对头,常年撕扯互咬。直到燕商出世,穿云并入燕商,飞恒再无还手之力,日渐没落。前几个月,飞恒在碧澜最后的生意也被燕商夺走,宣告着他在那片地界的彻底溃败。
楼衡的话,不仅在嘲讽他商场失利、掌控力尽失,更是用最恶毒的言辞,在他与方雁行早已破碎的父女亲情上,又狠狠划下了一刀。
方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身的气息如同被激怒的猛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沈若松的指尖微微一颤,琴弦上滑过一个突兀的变音,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连忙稳住心神,试图用更急促的琴音掩盖这份尴尬,却只觉得那紧绷的空气,几乎要将她的呼吸都扼住。
然而那两人似乎全然没注意到沈若松这边的异样,方野被楼衡的话狠狠刺中,却没有当场爆发,反而猛地抬头,鹰隼般的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意。
他忽的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而尖锐,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讽刺:“这话是单单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被围困的老鬣狗,似乎不止一只啊,哈哈……”
他向前倾身,手肘抵在桌面上,目光死死盯住楼衡:“楼尚书当了几年人,难道就忘记自己曾经是狗了吗?”见楼衡脸色微变,他笑得愈发放肆了,“不对,不是狗,是狼——白眼狼!哈哈哈!”
“楼大人当人当久了,讲故事的本事似乎也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