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不知在林穆清面前说了些什么,那位坊主竟对当日之事绝口不提,既不问前因,也不探后果。这份刻意的漠视,反倒比追问更显蹊跷,像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涡流,让人猜不透深浅。
沈若松自然不会主动凑上去自曝其短,索性与她维持着表面的相安无事,仿佛那日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彼此心照不宣地将那段插曲埋进了尘埃里。
这段日子,方雁行与楼妄言都曾派人来寻过她,或送些新奇玩意儿,或递些含糊的消息,她都一一见了,客客气气地谢过,不多接话,也不深问。其他慕名而来的客人亦是如此,她照常应酬,举止得体,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似无的距离。
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半月,坊间关于“陆云公子负心”的传言渐渐平息,如退潮般褪去了热度。沈若松也早已没了扮演“伤心人”的兴致,便拾掇起许久未碰的琵琶,重新登上了清沐坊的戏台。
登台那日,暮色刚染透窗棂,台下已坐满了人。沈若松抱着琵琶坐在台中,素衣素钗,未施多少粉黛,眉宇间褪去了前些时日的凄楚,只余一片沉静。指尖拨动琴弦,清越的音色便漫了开来,如山间清泉淌过石涧,涤去了满堂的喧嚣。
清沐坊内,一曲终了。
琴弦上最后一缕颤音,如孤雁哀鸣般悠悠荡开,最终消散在满堂宾客或真或假的赞叹声里。
沈若松敛衽起身,抱着怀中琵琶,朝着台下那一张张模糊却又透着热切的面孔盈盈一拜,姿态温婉娴静,惹得席间又爆发出一阵喝彩,金银珠玉的打赏也愈发热烈。
下台后,她习惯性地四处张望,想寻红玉的身影。
按往日习惯,红玉该在此处等候,帮她理理微乱的衣襟,然后随她回后院休整。这些日子楼妄言与方雁行都没再露面,她也省了弹奏完毕再往雅间跑的功夫,倒落得几分清闲。
可今日,怀抱琵琶的沈若松却迟迟没见到红玉,正心生奇怪时,一个陌生面孔的小厮已悄无声息地凑了上来。
他恰到好处地躬身,拦住了她的去路,动作算不上失礼,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若松姑娘,我家主人有请。”那小厮并非乐坊里常见的打扮,身上的黄色短打上衣料子更显鲜亮,身量也比寻常小厮更高更壮实,站在那里像块石头。
他这一鞠躬,周遭莫名就多了另外两个小厮,三人呈犄角之势围了上来。
沈若松眼角余光一扫,终于看见了被堵在不远处廊柱旁的红玉。她被一个汉子牢牢堵着,想钻过来却被接连挡住,脸色发白,眼里满是急色。
“请姑娘移步‘邀月阁’一叙,”领头的小厮依旧躬着身,语气却添了几分笃定,“我家主人备下了上好的暮云毛尖,只等姑娘赏光。”
红玉在那边急得额头冒汗,想挣脱冲过来,沈若松却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莫要冲动。
“劳烦您领路了。”沈若松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闻言,几个小厮脸上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真实,规规矩矩地侧身引路,将她往三楼雅间带。
上楼时,沈若松特意回头,又对红玉使了个眼色,盼她能想办法去找管事来解围。可红玉却面如菜色,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眼神涣散,也不知究竟看懂了她的示意没有。
沈若松被四个小厮夹在中间往楼上走,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混迹乐坊这些日子,她也算涨了见识,这四人绝非寻常小厮,几人步伐沉稳,腰间鼓鼓囊囊似藏着东西,更像是受过训练的护卫。
邀月阁是清沐坊里最顶级的雅间,寻常富商官宦根本踏不进去,除非是王公贵胄,或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就连楼妄言那种新晋富商,往日里也只在二楼雅间落脚。
那么,邀月阁里的到底是谁?敢在林穆清的地盘用这种方式请她?
难不成是周侍郎?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若松的心便又是一沉。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沈若松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挂着温软的浅笑,声音柔和地问道:“不知是哪位贵人如此抬爱?”
“姑娘去了便知。”
小厮不多言语,只侧过身,将那“请”的手势做得愈发谦卑。
沈若松轻叹口气,按下心头翻涌的种种猜测,提起裙摆,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阶梯上铺着厚重而柔软的西域织毯,将她的脚步声吸得一干二净。
周遭的喧嚣、丝竹的靡靡之音、酒客们放浪的笑谈,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耳畔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越往上走,空气便越发凝滞,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