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松洗漱完毕,正对镜梳头,门外传来轻叩声。
原以为是总爱窜来寻她的温然,头也不回地应了声“请进”,待那人推门而入,才发觉是张陌生的少女面孔。
少女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两朵小巧的花,瞧着像个丫鬟,衣裙料子却比寻常仆役精细些,内里露出的翠色喇叭裤裤脚随动作轻晃,透着几分跳脱的古灵精怪。她眼珠滴溜溜转着,既带着点探奇的雀跃,又藏着些许初来乍到的拘谨。
“若松姑娘!”少女轻唤一声,嗓音像含着晨露,清新甜润。
沈若松执簪的手微微一顿,迟疑道:“你是?”
少女往前挪了几步,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站定,盈盈一拜,动作里带着点孩子气的郑重:“我叫红玉,是坊主派来伺候您的!”
坊里确有规矩,风头最盛的几位姑娘会配专属侍女。沈若松近来声名渐起,按例也该有个人在旁打点,倒不算突兀。
只是她没立刻应下,反而追问:“红玉?你姓什么?”
红玉歪了歪头,答道:“我是被坊主收养的,打小就叫红玉。若论起姓来……或许该随坊主,姓林?”
她自己也说不清,末了又补了句:“或是就当我姓红吧!”
“那我便唤你红玉好了。”沈若松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坐过来歇歇吧。”
“好!”红玉脆生生应着,又凑近些问,“要我帮姑娘梳头吗?我瞧着这发髻绕得怪复杂的。”
沈若松摇摇头。红玉便也不纠缠,百无聊赖地在一旁等着。
见沈若松神色温和,她起初的拘谨渐渐散了,笑眯眯地坐到窗边的圆凳上,好奇地打量着房内陈设,目光扫过一侧排列悬着的琴,又落在妆台上的妆匣上,眼底闪着新奇的光。
沈若松怕她闷得慌,偶尔会搭句话。
红玉便像打开了话匣子,叽叽喳喳说些坊里的趣闻:谁的新曲子得了贵人赏,谁又跟厨下要了两碟蜜饯解馋,或是讲些她幼时在乡间听来的奇谈,说有会吐珠的河蚌,还有能指路的老槐树。
她言语鲜活,带着股未经雕琢的憨直可爱。
沈若松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应和。
待她将鬓发打理妥帖,红玉已机灵地站起身,眼疾手快地想去拿墙角靠着的琵琶,指尖刚要触到林月华那把琴身泛着温润包浆的旧琵琶,就被沈若松轻声制止:“那把太旧了,换旁边那把吧。”
“好嘞!”红玉应声转了方向,抱起另一边那把雕花更精致的新琵琶,亦步亦趋地坠在沈若松身后出了房门。
晨光穿过回廊的花窗,在两人衣袂上投下斑驳的影,从此,清沐坊的晨昏里,红玉便名正言顺地陪在了沈若松身侧。
这般过了几日,午后的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穿透雕花窗棂,在地上织就一片斑驳的光影。
沈若松在屋里待得有些闷,转头对红玉道:“这几日总在坊中打转,倒有些乏了。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
红玉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像落了星子,欢快地一拍手:“好啊好啊!若松姑娘想去哪里?我知道城西新开了家点心铺,他们家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就化!还有城东的锦绣庄,说是新到了几批蜀锦,颜色可漂亮啦!”
沈若松被她连珠炮似的提议逗得弯了眼:“不急,咱们随意逛逛便是。”
于是两人出了清沐坊,踏着青石板路信步而行。
阳光透过沿街的槐树叶子,在地上洒下晃动的碎金。
红玉本就闲不住,加上出门的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没个停,一会儿指着街边插满红果的糖葫芦担子,催沈若松尝尝;一会儿又拽着她去看路边耍猴人敲锣,看那毛猴翻跟头、戴鬼脸,笑得前仰后合。
沈若松原也是这般鲜活的性子,只是被积压的心事压得久了,才渐渐敛了。此刻被红玉带着,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久违的闲适。
她们走到一处热闹的巷口,人流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胭脂水粉的甜香,扑面而来。
沈若松正驻足看路边一个卖剪纸的摊子,那老艺人指尖翻飞,红纸瞬间变成跃然欲飞的蝴蝶,她看得入了神;红玉则被不远处捏泥人的小贩勾了魂,那师傅手里的泥巴转着转着,就成了个瞪着眼的武将,她转头正要拉沈若松过去瞧,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呼。
“啊!”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像团肉乎乎的褐色小球,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头撞在沈若松腿上。
沈若松身形微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他。那孩童手里的糖人却没能幸免,“啪”地摔在地上,栩栩如生的造型瞬间碎成几瓣。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