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前弹旧调,清沐坊内易新名
人点单打赏——台上弹得再好,若入不了贵人眼,怕是连当月的月钱都填不饱肚子。

    后台的姐妹们,为争一个登台的机会,为博客人多瞧一眼,明里暗里的较量从未歇过,有时还会闹到撕破脸皮的地步。实在可怜,但又无可奈何。

    再来便是新曲的轻贱与创者的无凭。

    她也亲身经历过,自己费尽心神改编的小调,不过在台后弹了两回,隔街的乐坊便有乐伎弹起相似的调子,只换了几句糙词,就堂而皇之地当作新作。

    坊里老人说,这是常事。总有别家派"听客"混在人群里,凭记性偷记旋律歌词,回去稍改改,就成了自家的"独家曲目"。

    这般一来,再好的曲子也熬不过三五月。

    创曲人呕心沥血的功夫,得不到半分尊重与回报,反倒要看着心血被人随意偷去、改得面目全非。

    日子久了,乐坊间的比拼,渐渐不看乐曲好坏,只剩乐伎容貌妍媸、身段柔媚。

    这对那些年长色衰却技艺精湛的老乐伎,尤其不公。

    沈若松见过坊里的丽娘,年轻时也是名动一时的箜篌圣手,如今眼角爬了细纹,便再无人点她登台。

    她指尖的老茧比琴弦还厚,当年"一曲红绡不知数*",而今却只能每日在后厨洗碗、缝补衣裳,靠着微薄月钱勉强度日,眼底的光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灭了。

    这些事,沈若松都悄悄记在心里。

    初来京都时,她只想着凭这把琵琶活下去,借着清沐坊的平台,为那段被烈火吞了的过往讨个公道。

    可看着老伶枯坐在灶台前的背影,听着坊里姐妹为一首偷来的曲子争执不休,一个更大胆、更炽热的念头,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或许,她能改变的,从来不止自己的命运。

    能变好的不止自己,还有她所赖以生存的地方。

    或许,她可以试着,为这浑浊的乐坊天地,劈开一道新的光亮,让那些被埋没的才华得以舒展,让那些被践踏的规矩得以重塑。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如初春的笋,在她心里顶开了冻土。

    几日后,沈若松在无人时找到温然。

    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接过那首被窃的曲子,按着林月华教的法子,将旋律重新编排,加入了更复杂的轮指与转调,原本平淡的曲调顿时变得跌宕起伏,精妙绝伦,远胜李莺儿那版流于俗套的演绎。

    温然又惊又喜,捧着改后的曲谱,眼眶通红地望着她,自此将她引为知己,无话不谈。

    通过温然,沈若松结识了几个在坊中有资历却不得志的老乐妓——她们有的琵琶弹得极好,却因不愿逢迎权贵被雪藏;有的嗓音清亮,却被管事克扣月钱,连件体面衣裳都买不起。

    她不动声色地帮她们解围,或是在她们被刁难时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话,渐渐在她们心中攒下了分量。

    同时,她也按照楼妄言的要求,每晚临睡前都将乐坊的大小事宜记在纸上:谁又被哪个权贵点了去,哪个管事又克扣了谁的月钱,乐坊里又发生了哪些争吵,林穆清又会见了哪些人……那些看似琐碎的字迹,正悄悄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只待最后收网时,兜住搅浪的恶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