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穆清静静看着她,脸上神色未变,心里却已泛起波澜。
她望着眼前少女那双含泪却透着倔强的眼睛,与记忆里那个总爱抱着琵琶做梦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若没去处,便留在坊里做个乐妓吧。”
林穆清收回目光,语气淡淡开口,“丑话说在前头,清沐坊不养闲人。若你只是来此混吃等死,趁早离去,免得日后被赶走,你我脸上都不好看。”
沈三娘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随即连忙起身,对着林穆清深深一拜,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多谢坊主收留!三娘定不负坊主厚望!”
林穆清拍手,招来侍女,让人带她下去安置。旋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人叫了回来,看向沈三娘:“除了三娘,你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沈三娘摇摇头。
“你的名字配不上你的琴音。”
林穆清看着眼前的少女,神色复杂地皱了皱眉,“‘沈三娘’这个名字配不上你。不若叫你‘沈若松’——如松柏,不畏霜雪,四季常青。”
沈若松。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眼眶猛地一热,新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其实林月华早就给她起过名字,便是“沈若松”,只是当年兵荒马乱,改名的事便耽搁了。
她还记得那时自己追着问为什么要叫“若松”?
林月华抱着琵琶,指尖轻轻拨弄着弦,笑着说:“儿时曾同姊妹想过,若将来有了女儿就叫若松,要她坚韧不拔,将来最好是能够自个儿顶天立地。”
坚韧,便是林月华生前教她的骨气。
如今,这份期许竟借着她的亲妹,成了刻在自己名字里的祝福。
沈若松郑重地对着林穆清深深一拜,声音带着泪意却格外清亮:“谢坊主赐名。若松定不负您心意。”
也不负娘亲的。
她在心里默默补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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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沈若松按林穆清的安排,被安置在后院的乐妓住处。
住所着个小巧的院落,院里堆着玲珑假山,架着木造凉亭,周围还种了片青翠的小竹林,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衬得景致格外雅致。
相比起京中其他乐坊里拥挤的通铺,这里已然算是豪华。
只是空气中总飘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前院飘来的醇厚酒气,缠缠绵绵地绕在鼻尖,提醒着人此处终究是风月场。
沈若松的屋子在三楼最里的一间,位置算不上好。后背正对着另一条热闹的长街,夜里也难得清净。
刚推开门时,就能听见街面上传来的喧嚣: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声,酒馆里客人划拳的喧闹,甚至还有晚归车马的轱辘声,混着风一起从窗缝里钻进来,打破了三楼本就稀薄的安静。
她探头往走廊里望了望。
一层二层的房间几乎住满了人,偶尔能听见姑娘们说笑的声音,或是调琴的细碎声响;而三楼却格外清净,除了她这间,只有走廊尽头和中间各有一间屋子挂着门帘,想来住的就是那两个零散的乐妓。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时,窗外忽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被捂住的猫叫,断断续续钻入耳朵。
她推开门走出去,月光恰好落在廊下。
傍晚那个哭着跑出去的粉衣乐妓正缩在廊柱后,肩膀一抽一抽的。
管事张妈妈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仍旧尖利如刺:“温然姑娘又是何必?一首曲子而已,没了再写便是!为这得罪头牌李莺儿,你还想不想在清沐坊待了?”
温然抽噎着辩解,似乎是哭了很久,底气不足,声音细若蚊蚋:“可……可那是我阿爹的遗作……是他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遗作又如何?”张妈妈嗤笑一声,语气不屑,“能换银钗子,还是能换胭脂水粉?李姑娘肯要,是抬举你!”
可转身时,她却忽然放缓了脚步,轻叹口气,趁人不注意,悄悄将一包油纸裹着的点心塞进温然手里,声音含糊地丢下句“快吃点东西,哭坏了身子不值当”,便摇着头走远了。
沈若松躲在阁楼,暗自观察两人。
起初并不知这二人为何这般,在乐坊盘桓愈久,便愈发看清这看似笙歌不断的极乐世界里,藏着多少积弊与无奈。
华堂锦绣裹,内里尽腐脓。
乐妓们身如浮萍,任人摆布,纵有才华,也轻贱如泥,随时可能被有权有势者巧取豪夺。
这时代的乐坊,恰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住了多少女儿家的一生,也滋生着难除的沉疴痼疾。
自踏入坊门那日起,乐妓们便如被钉死在了名册上。她们是乐坊的私产,签下的契书恍若无形的枷锁,将人身自由捆得死死的。若想走,便要有恩客愿出天价赎身,否则便只能在坊中耗尽芳华。
而生计冷暖,全凭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