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台造型古拙,兽首狰狞,口衔一支粗如儿臂的红蜡。
烛火安静燃烧,火苗不大却极稳,边缘泛着幽幽的透明蓝光,在昏暗室内投下清晰而微晃的光晕。
光晕里,细微烟尘如幽灵般无声飞舞。
沈三娘凝视着那簇火苗,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雅室里只剩烛芯燃烧的“哔剥”轻响,与她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一股混合着蜜蜡与微焦油脂的暖香缓缓弥漫,与冷冽香气交织缠绕,竟奇异地压过熏香,直直钻入鼻腔深处。
这气味……
她下意识吸气,那暖香瞬间变得浓烈滚烫,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狠狠撞进身体。
眼前烛焰骤然扭曲、膨胀!
它不再是雅室里安静的烛火,而是狰狞舔舐吊脚楼腐朽木梁的赤红狂蛇!
那作呕的甜腻,也成了皮肉焦糊、毛发燃烧的恶臭,浓得化不开,呛得灵魂都在抽搐!
“哔剥——!”
烛芯爆开的火星,飞溅触到青铜兽口边缘,瞬间熄灭。
这声音,与记忆中渐渐重叠!
眼前的景象变了,烛火暴涨成吞天烈焰,犹如恶兽,嘶吼大叫着朝人扑来。
沈三娘浑身剧震,视线里火光冲天,那张青面獠牙的青铜像慢慢扭曲拉扯,变成一张哭嚎着、脸上横亘三道青黑疤痕的人脸。
那张脸还在变幻:一会是三道狰狞疤痕,一会疤痕消失成她瞥见的温婉夫人,一会是丑陋恶兽,一会是貌美女人。
沈三娘目眦尽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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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这样?”
她喃喃道。
沈家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林月华却看也未看,只拖拽着将人聚在一处。
她不知从灶房翻出了什么,一股脑泼在众人身上,随即划亮了火折子。
“轰——”火苗猛地窜起,瞬间吞没了那片人影。
沈三娘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吓得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林月华一把将她拽出燃着的吊脚楼。
火光里,她脸上那三道横贯眉骨的旧疤泛着青黑,平日温婉的眉眼淬了冰似的,没等沈三娘回神,便将那把紫檀琵琶塞进她怀里。
“娘!”沈三娘抱着琵琶瑟瑟发抖,火光映着林月华脸上狰狞的疤痕,让那张总带笑意的脸此刻瞧着格外骇人。
林月华却耐着性子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从怀里掏出封用旧布裹紧的信,塞进她掌心:
“幺儿,你跟着村里人往北走,他们停你也别停,去京城。”
她声音里还裹着一丝残存的温柔,“那里有你的活路。”
沈三娘本就被这场突变惊得魂飞魄散,摸到掌心粗糙的信纸边缘,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死死抓住养母的衣袖哭喊:“娘!我们一起走!去京城找哥哥!沈云中了举,他定能收留我们——”
“沈云”二字刚出口,林月华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猛地甩开她的手。
那力道之大,让沈三娘踉跄着后退半步,手狠狠撞在琵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哀响。
“你没有哥哥……”
林月华的声音陡然变尖,带着近乎诅咒的狠戾,“沈云不再是你兄长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三道疤痕拧成个狰狞的结。
随即又像从噩梦里惊醒,眼神怅然若失,自言自语喃喃道:“若有天有人要害你,你便……”
话未说完,眼泪先滚了下来,实在是再也说不下去,只抬手轻轻摸了摸沈三娘的脸颊。
“娘!”沈三娘还想再劝,却被林月华厉声打断。
“好好活吧,活下去,去找条生路。别学我……”
她声音混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带着种疯狂的决绝,“现在就去村里叫人,说着火了。别担心,谁家都没存多少水,救不了的。”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进火场。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白日被烈日烤透的木楼,“轰”的一声腾起半丈高的火苗,瞬间将她的身影吞没。
沈三娘呆立在原地,泪水糊了满脸,不知该怎么办。
她也想冲进去,却被林月华反手关上的木门死死挡住。
门板上的门神贴画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像张狞笑的脸,映得她瞳孔里只剩跳动的烈焰。
“好好活下去,三娘!”
火光里传来养母最后的声音,被烈焰啃噬得支离破碎,却字字钉进她耳膜,“别学我,别做梦……”
沈三娘哭得撕心裂肺,疯狂拍打着灼人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