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要开口,又被楼妄言打断。
“陈叔在路上受了伤,貌似动不了了,正在后头车里,你去看看吗?”他目光转向方雁行,语气漫不经心。
方雁行本有些恼火,此时闻言,立时面露忧色:“他如何伤的?伤得重吗?”
“谁知道呢。”楼妄言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我又不是什么讨喜的人,人家不肯多言,我哪里知晓。”
方雁行看看他,又看看沈三娘,一时进退两难。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厮是故意支开她。可陈叔的伤……
“雁行姐,”沈三娘反手轻拍她的手背,露出一抹安抚的笑,“你去吧,我无事。”
“可……”
“我还能吃了她不成?”楼妄言打趣道,眉梢眼角尽是得逞的狡黠,“总不至你一回来,这丫头便只剩了半只脚?”
方雁行冷哼一声,终是放心不下,掀帘下车,快步向后方车队走去。
车厢内瞬时静得只剩二人呼吸。空气仿佛绷紧的弦。
楼妄言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掠过她紧抿的唇,最终又落回那把琵琶上,轻笑:“此物精巧,非是凡品。你抱着它去京都讨生活,与抱着金元宝入狼窝,有何分别?”
沈三娘强作镇定:“公子说笑了。我一介伶仃孤女,不过想凭技艺寻条活路,何谈自寻死路?”
“哦?”男人拖长了语调,眼尾笑意如涟漪般漾开,“我倒觉得,姑娘此行,非为生计,倒像是……要去与人拼命。”
他语调慵懒,字字却如尖刀,精准地剖开她层层伪装,将那深藏的恨意,暴露无遗。
被压抑的恨意瞬间翻涌。
沈三娘不自觉攥紧拳,指甲深陷掌心,脱口而出:“是又如何?”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脸颊涨红,却仍倔强地仰着头。
楼妄言脸上的笑意更浓,那笑里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与猫戏鼠般的兴味。
“你的公凭,不在身上吧?”他一针见血,“凭你如今,连京都的城门也入不得。即便方雁行有本事替你弄来一张,你也只能做她的附庸,指望她替你寻仇?”
“哎呀呀……”他故作喟叹,摇头晃脑,语气里的嘲弄不加掩饰,“你觉得你这位‘好姐姐’,像是会为你锄强扶弱之人?你可想清楚了,她为何带你上路?别瞪我,我也好奇得紧,不如姑娘说与我听听?”
这话如利刃,精准戳破沈三娘的困境。
她对方雁行的不信任由来已久。
莫名的收留,莫名的善意,这一切的源头都源于林月华的这把琵琶,可林月华从没提过方雁行的名号,她猜不透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渊源。
方雁行也从不说,甚至都不去打探自己的身世,这太奇怪了,二人之间像是夹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却谁也不愿捅破。
“你那兄长既能在京都立足,想必不是易与之辈。”
楼妄言看着她皱起的眉,慢悠悠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悠闲,“你这细胳膊细腿的,难不成想凭哭哭啼啼让他良心发现?”
若说方才沈三娘才因气性上头失言而感到愤怒,现在就像是被人泼了盆凉水,一股寒意从尾椎直窜头顶,冻的她头皮发麻。
她从未对人吐露过沈云半个字,此人……如何得知!
他究竟是谁?
楼妄言忽然倾身,那股冷香再次将她笼罩,带着无形的压迫。
他压低声音,嗓音如浸蜜的毒,带着致命的蛊惑:“我可以帮你。”
沈三娘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我可以帮你报仇,”楼妄言望着她,嘴角牵起一个颠倒众生的弧度,一字一顿,“可你,能拿什么来换呢?”
沈三娘想说“不需”,话却哽在喉头。
他说得对,无权无势,空有恨意,她拿什么去拼命?那恨意是握不住的火,只会先将自己烧成灰烬。
“不如,你替我做一件事?”
他抛出诱饵,语气轻得像叹息,“你替我做事,我助你复仇。很公平,不是么?”
“你要我做什么?”震惊过后,她迅速回神,保持着最后的警惕。
楼妄言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是赞赏她的清醒。
“好啊。”他将琵琶塞回她怀中,姿态慵懒如初,“很简单。去‘清沐坊’,做我的眼睛。每月,将坊内往来权贵的名单、流水账目,报给我。作为交换,我会动用我的人脉,帮你找到你那位让你恨之入骨的……哥哥。”
“一双眼,换一颗仇人头。这买卖,划算吧?”
沈三娘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琴上花纹,心乱如麻:“公子说笑了。我一介孤女,如何做得来眼线?”
“我说你做得,你便做得。”楼妄言轻笑,笑意却劣性十足,“答不答应,随你。毕竟,你也不是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