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外,语气嘲弄:“只是,世上的路,从来都不是看着好走,便是坦途。有些路锦缎铺地,步步生花,实则暗藏无底深渊,一步踏错,永世不得翻身。”
“而有些路,瞧着坎坷泥泞,可咬牙走到尽头,说不定……真能遇上你盼着的那位‘神仙’呢?”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他眼里的幸灾乐祸,不加掩饰。
他算准了,她别无选择。
沈三娘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此刻被他剖得明明白白。
方雁行看她的眼神,一半是审视“货物”的冷漠,一半是她看不懂的复杂。这善意来得蹊跷,源头便是这把琵琶,以及它背后的“林月华”。
林月华,究竟藏了多少秘密?为何说“京都有你的活路”?沈云信中那句“汝身隶贱籍”又是指谁?
不等她想明白,一场大火已将所有线索焚烧殆尽。
眼前这个美得不像凡人的男人,或许是画皮的恶鬼,却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良久,沈三娘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公子当真是道路尽头的‘神仙’?”
楼妄言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沈三娘懒得再与他绕弯,挺直脊背,问得直接:“你对我母亲,知道多少?”
楼妄言笑了,眼尾弯起,故意捉弄:“哪个母亲?生的,还是养的?”
沈三娘不语,只定定地看着他。
他终于收了顽笑,歪头道:“林月华啊……曾是京都名妓,一曲琵琶,冠绝京华。”
“然后呢?”
“然后,我便不知了。”楼妄言往后一靠,摊手道,“我又不是真的神仙,哪里晓得许多陈年旧事。”
他在说谎。沈三娘心知肚明。
后半段的不知情,是假的。剩下的讯息,需要拿东西来换。
想通此节,她颔首,不再追问,语气平静:“我应下你的交易。但仇,我要亲手报。”
楼妄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笑容明媚如春花,深处却仍是玩味:“好啊。方雁行会送你去京都,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他仍坐着,等她再问。可沈三娘只垂眸看着琵琶,视若无睹。
“不继续问了?”楼妄言终于忍不住。
沈三娘抬眼,语气平淡:“我猜,公子接下来说的,便不是真话了。”
“知音!”楼妄言抚掌大笑,状似欣喜,“既如此,此事了后,我定与姑娘结为异姓兄妹,如何?”
沈三娘不答。
楼妄言自觉无趣,吃吃笑着起身,放下车帘,隔绝了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车厢复归寂静。
沈三娘重重吐出一口气,心跳依旧剧烈。
一半为这场惊心动魄的交易,一半,为那抹挥之不去的,危险身影。
“他同你说了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沈三娘指尖猛地一紧。
方雁行不知何时出现在车窗边,半张脸隐于光影中,唯有一只眼,黑沉沉地盯着她,如不见底的寒潭。
不等沈三娘反应,她已掀帘上车,坐到楼妄言先前的位置,掸了掸衣上尘土,脸上强挂起一丝笑,语气里的探究却藏不住:“楼妄言那厮,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沈三娘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
方雁行嘴角的弧度渐渐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寒意渐浓。
恰在此时,车外传来二当家的声音:“大当家,‘雀’查到了,回来的队伍里混进了大公子的人,那人已经被找出来,我们是——”
“不必管,等到了京都找机会把人弄走便是”
方雁行神色稍缓,眼底寒意也褪去几分。
“三娘怎么不说话?是被姐姐问懵了?”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三娘是不是有心事?跟姐姐说说呗。楼妄言那厮一向没个正形,要是他强迫你做了什么不愿意的事,或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姐姐帮你出头。我可容不得外人欺负自己人。”
沈三娘直视着她的眼,许久,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轻声说:“雁行姐不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吗?我甫一遭难,你便现身了,连我的身世境况都未过问,便带我踏上行程。这世间,真的有这样的的巧合?实不相瞒,如今有人蓄意挑拨咱俩的关系——”
“但我实在困惑不已,你究竟因何……要对我伸出援手?”
方雁行沉默了,两人长久的对视,静默无言。
……
休整片刻,两支商队合二为一,继续前行。
方雁行的车队在前,楼妄言的队伍缀在后。
夜色渐浓,灯笼连成一条摇曳的火蛇,朝着京都的方向,缓慢蠕动。
沈三娘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