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怯生生地绽开一抹极淡的笑,笑里终于透出些许符合年岁的希冀。
“家中遭了灾……想去京里,讨个活法。”
方雁行目光掠过那把琵琶,沉吟片刻:“我的商队正要回京,路途艰险。你若信得过,便随我一道,也好有个照应。”
沈三娘心头微动。
对方行事果决,不像歹人,可这收留……总归透着蹊跷。
她未及多想,方雁行已替她做了决定。
沈三娘便也就半推半就,随商队北上。
这些时日,方雁行并不让她做杂活,只让她闲时弹些曲子解闷。她气色渐好,面颊丰润了些,洗去尘垢后,眉眼间的水灵秀气,再也藏不住。
商队行至承化、安平两州交界,再行百米,便可绕入断云关主商道。
忽的,前方传来雷霆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嗡鸣。
商队骤然止步。
待挪近了,才看清前方烟尘漫天,竟是与另一支更为庞大的商队猝然相遇。
对方车马连营,旌旗招展,一面绣着“燕”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此阵仗,方雁行的商队避无可避,被生生拦下。
两方刚一照面,方雁行便像是见了什么晦气东西,脸色“唰”地一沉,猛地按住沈三娘拨弦的手。
二当家神色匆匆地掀帘入内,附耳低语。
方雁行低骂一声,面色更沉:“怎会碰上?”
二当家满头是汗:“听‘鸦’报,他们是临时改道,莫不是——”
沈三娘见方雁行眉心紧锁,心中愈发不解。
还未等她思量,车外传来一道男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尾音却拖得懒洋洋的,带着漫不经心的调笑:
“雁行这是在车里藏了什么金屋美人,连面也不肯露了?”
话音未落,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玄色暗纹的锦袍一角探入,随即,是一张足以惊艳岁月,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脸。
只一眼,沈三娘便忘了呼吸。
来人未束冠,仅以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墨发,几缕发丝垂落,拂过白皙修长的颈与精致的锁骨。
天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仿佛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色天然,偏偏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
这是一个美到极致,甚至有些妖异的男人。
沈三娘只觉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如擂鼓,耳尖红得欲滴血。
她慌忙垂首,不敢再看,可方才那惊鸿一瞥,已如烙印,深深刻入脑海。
“哦?还真藏了个‘宝贝’。”
他斜睨方雁行一眼,目光扫过面如土色的二当家,最终落在沈三娘身上,唇角一勾,笑得促狭,语气里的戏谑毫不遮掩:“这莫不是你给方伯父新寻的妾室?瞧着倒比前头几个,灵秀得多。”
“楼妄言,你放什么狗屁!”
方雁行脸颊涨红,一掌拍在车板上,茶盏随之晃荡,“姑娘要去京都讨生活,我顺路捎带一程!你再胡言,我便撕了你的嘴!”
“哎呀,我可什么都没说。雁行气性这般大,当真吓人。”
二当家见状,大气不敢出,悄悄贴着车壁溜了出去。
男人故作委屈地耸耸肩,目光却在沈三娘身上打了个转,“我不过是瞧姑娘这身段风韵,像极了你爹那——不说便不说了,气性这么大做甚?”
他无视方雁行刀子般的目光,径直在沈三娘身侧坐下,朝她微微颔首,语气轻佻,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礼数:“在下楼妄言,唐突姑娘了。”
沈三娘不敢看他,只低头盯着怀中琵琶,声细如蚊蚋:“沈三娘。”
楼妄言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脸,笑意更深,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话说姑娘真是去讨生活的?姑娘这双眼,可不像只为讨生活而去啊。”
这话问得直接,又透着古怪。
身侧的男人美则美矣,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凉薄,那目光更是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沈三娘攥紧衣角,不敢再以虚言搪塞。索性垂首,扮作羞怯。
方雁行正欲解围,却被男人一个眼神制止。
楼妄言俯身靠近,一股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沈三娘惊得后撤,他却趁机取走沈三娘膝上的琵琶,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琴弦,不成调的轻响在车厢里荡开。
他抬眼,笑问:“这琵琶瞧着不俗,姑娘从何处得来?”
沈三娘垂眸,声音轻如羽毛:“家母遗物。”
“遗物啊……”楼妄言指尖摩挲着螺钿花纹,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深意,“遗物最是脆弱,一不留神,便碎了,连个念想也无。姑娘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方雁行心头一紧,暗生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