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束有些蔫了的白菊，一些水果。

    “他们…真的在这里…”宋亦安喃喃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慰藉。

    她拿出准备好的香烛纸钱，点燃，恭敬地插在墓碑前。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生者的敬意飘向远方。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的小老头，提着一个破旧的水桶和一把小刷子，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神浑浊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他默默地走到陈大勇班长的墓碑前，放下水桶，用刷子沾了水，开始一点点、极其细致地刷洗墓碑上的浮尘和鸟粪。

    他的动作缓慢，却无比专注。刷干净一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束新鲜的野菊花，小心翼翼地放在墓碑前，然后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接着，他又走向下一个墓碑——李书文的墓碑，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宋亦安和沈曲静静地看着。

    当老头清洗到赵铁柱的墓碑时，宋亦安忍不住轻声开口：“老人家…您认识他们？”

    老头动作一顿，慢慢转过身。他看着宋亦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化为一种深沉的哀伤和释然。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说：“认识…咋不认识呢…都是…都是俺的战友啊…”

    “战友？”宋亦安心中一动，“您是…当年吉幽山上的…”

    老头点了点头，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俺…俺叫石小栓…他们都叫俺小石头…”

    小石头。那个在英魂们记忆中，最后时刻“逃跑”的后勤员。

    老头（小石头）似乎陷入了回忆，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那天晚上，炮火连天…俺…俺是怕啊…怕得要死，俺跑了…俺当了逃兵…俺对不起班长…对不起兄弟们…”

    他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泣不成声：“可俺…俺跑出去没多远…就听到后面…轰隆一声…阵地…阵地没了，俺当时就瘫了…俺不是人啊…”

    他喘了几口粗气，平复了一下，继续道：“后来…枪炮声停了…天快亮了，俺又爬了回去…那地方…那地方，俺不敢看啊…”

    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说:“可俺不能…不能让兄弟们…就那么…在那待着，俺就趁着敌人还没完全占领…把…把能找到的…兄弟们，一个一个…拖了回来…俺没用，力气小…拖了好久…路上…路上好几次差点被鬼子发现…”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一排排干净的墓碑，老泪纵横：“俺把他们…都带回来了…部队…部队后来把他们…都安葬在了这儿，俺没用…活着的时候没能跟他们一起死…死了…就…就给他们扫扫墓…添把土…也算…赎点罪…”

    真相大白，他，那个“逃兵”小石头居然是顶着巨大的恐惧和危险，将战友们的遗体带回来安葬的勇士。

    那份自责和愧疚，伴随了他一生，也让他用余生守护着战友们的安息之地。

    宋亦安和沈曲肃然起敬。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又伟大的老人，看着这一排排被守护得很好的墓碑，再想起吉幽山上那些依旧挺拔的英魂，宋亦安心中百感交集。

    历史从不只是教科书上的文字，它是由无数这样沉默的、带着伤痕的个体，用生命和余生书写的。

    告别了默默清扫的小石头老人，回程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重。

    宋亦安拄着树枝，看着身边安静飘着的沈曲，夕阳给她虚幻的红衣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她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吐槽道：“沈曲，你说…我师傅当年那么个闷葫芦，又死板，是怎么追到我师娘这种…嗯…‘超级’存在的？”

    沈曲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她残留的记忆碎片里，并没有关于宋亦安师傅和师娘的信息。

    但她看着宋亦安吐槽时生动的侧脸，看着夕阳下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个模糊的、温暖的念头浮上心头——也许，有些人，命中注定就是要在一起的。就像…她和眼前这个人。

    她轻轻飘近了一些，冰冷的手指虚虚地碰了碰宋亦安拄着树枝的手背，仿佛无声的安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宋亦安感受到那微凉的触感，侧头看向沈曲，正好对上她那双虽然依旧带着迷茫，却不再空洞，反而映着夕阳和自己身影的眸子。

    她心头那点因历史沉重而起的阴霾，似乎被这无声的靠近驱散了些许。

    远处，师娘玄清暴躁的吼声似乎隐隐传来，大概是解决了那个“野狗”妖怪，正在骂骂咧咧地往回赶。

    新的麻烦，新的旅程，还有身边这个刚刚找回名字、却依旧谜团重重的女鬼沈曲，宋亦安知道，她的生活，注定无法平静了。

    但此刻，有师娘，有沈曲，还有那些铭记于心的英魂…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第一篇——英魂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