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奏本由通政使司从各地收上来,经过司礼监的筛选,再呈到赵瞻的面前。先帝爷三十年不上朝,国事荒废,朝廷举步维艰,到处都是窟窿要补。赵瞻登基后夙兴夜寐十余载,凡大事亲自过目,才勉强稳住朝局。
今年开春后政务繁忙,会试、春讯、开征田赋、漕粮北运……治大国如烹小鲜,但若治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大国呢?
皇帝和群臣一同发愁。
容倾端着茶水入内,行到了门口,他听见赵瞻叹了一声。于是他轻手轻脚走进去,将桌上的茶水换了,而后低声道:“奴婢叩见万岁爷,夜深露重,皇爷保重龙体。”
“快起来。”赵瞻搁了朱笔,对容倾笑笑,“去诏狱了?怎么宵禁了才回来?”
“回万岁爷,奴婢晚归,事出有因,今日诏狱里……出了一点事。”
“哦?”赵瞻吃了一口茶,“什么事?”
容倾请罪道:“奴婢无能,没能留住黄冠英的性命。”
赵瞻闻言放下茶盏,面色沉郁道:“怎么没的?”
容倾声音沙哑,眉间流露出几丝疲惫:“昨夜押入诏狱后,他拒不招供,说要见皇上,今早奴婢再去审时,他趁隙咬碎牙中的毒药,只来得及说一句,就……”
“他说了什么?”
容倾露出一个迟疑的神情:“那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抬头飞快看一眼赵瞻的脸色,看不出赵瞻的情绪,便连忙低下头,攥紧了包着纱布的手,“涉及昭王殿下……奴婢怕万岁爷听了动气,惊扰了龙体。”
赵瞻的目光落在他雪白的脖颈上,那一道青紫色的勒痕掩在领子里若隐若现,令赵瞻觉得分外不悦。他道:“但说无妨,朕不怪你。”
“黄冠英说,当年之事,并非昭王本意。他没说是谁告诉他的,也没说为何‘并非本意’,只匆匆留下这一句就咽气了。”
容倾顿了一顿,他再次抬眸观察赵瞻的神色,只见对方听到方才的话后,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奴婢知道,昭王之罪铁证如山,黄冠英的一句话算不得数。”容倾深深磕头,谦恭地伏在地上,“但他既然敢临死之前说出此话,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试图借用昭王的名头生事。若万岁爷觉得这话刺耳,奴婢就当做没听过,继续追查其余党;若万岁爷想弄明白,奴婢愿竭尽所能,刨根问底,绝不让任何人动摇万岁爷的江山。”
赵瞻没立刻下令。
这位正值壮年的皇帝忽然疲惫了许多,白日里指点江山的意气散去,只剩下一个孤独的男人。
“查。”
半晌后,赵瞻起身,看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奴婢遵命。”容倾说道。
外头飘起了毛毛细雨,有内侍兴高采烈道:“下雨啦!下雨啦!今年肯定是个丰收的好年,苍天庇佑我大燕!”
“万岁爷,您瞧,旱了大半个月,总算下了雨,是好事。”容倾走到皇帝的身后,柔声细语道,“时候也不早了,奴婢让人进来服侍万岁爷歇息罢。”
见了绵绵春雨,赵瞻的脸色好转,他饶有兴味地看向容倾,道:“也是,该歇息了,朕想起前几日还有一盘棋没下完,容倾,你陪朕把棋下完罢。”
……
一局终了。
容倾认真地数子。
他反复核算几遍,神情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渐渐变成遗憾,最后感慨万分道:“万岁爷棋道神通,非奴婢所能及,方才一局,万岁爷以半子定天下,实乃天命所归,奴婢心服口服。”
赵瞻似笑非笑:“你方才让棋了。”
“奴婢……”容倾一愣。
“很巧妙的让法,你引诱朕在无关胜负的地方斗争,自个儿却在精心布局,一点点引朕入了圈套……朕是赢了,却赢得不够尽兴。”赵瞻眯起眼睛,折扇一下一下打在手心,“容倾,你说朕该如何罚你呢?”
容倾心中一凛,当即跪在地上,正要辩解,又听赵瞻悠悠道:“包括今儿个早上,你不顾朕的准许擅自割发……你还想和朕辩解什么?”
糟了。
赵瞻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容倾割发的目的?以退为进,容倾在太后那里全身而退,可回到赵瞻身旁,还是逃不过一场盘问。
“奴婢……事出突然,奴婢一时着急,头脑不甚清楚,才做出了割发的蠢事,请皇上恕罪!”容倾磕了一个头请罪,而后抬起脸,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的脸庞滑落,“但奴婢说的话真情实意,愿永生永世为万岁爷的奴,不敢有一丝二心……”
“是么?”
赵瞻轻笑一声,他转过头对其他宫人道:“都出去,没有朕命令不准进来。”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脱了。”
赵瞻坐回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