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瞻审视的目光有千斤重,牢牢压在容倾的身上,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可他还是挺住了,背绷得笔直,一滴泪沿着脸庞缓缓而下。
“把手里的刀放下。”赵瞻冷冷道。
当啷一声,小小的银刀落地,刀刃上还沾着容倾的血。他的手有些发抖,无力地垂下,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奴婢不敢。”他颤着嗓子道。
“你不敢?哀家看你胆子大得很!”太后从方才的震惊中回神,她怒极反笑,不再咄咄逼人,语气反而平静如一潭死水,“皇帝,这就是你看重的‘忠仆’,以死相逼,妖言惑主……哀家倒要看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事情闹到如今这个份上,太后不好再动手。赵瞻眼里的愠怒和在意不似作假,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赵瞻了。
在那件事之后。
“他当然是个忠仆。”赵瞻松开了容倾的手臂,转过身面向自己的母亲,一脸阴沉,“儿子进来时,恰好听见母亲在问他话,他死到临头了也不肯回答,如何不是个忠仆?”
太后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母亲很好奇朕派他办的事?好,朕替他回答。”赵瞻淡淡道,“东厂查到了一批信件,与罪臣赵睻有关,朕昨夜知晓此事后,立即派他去抓捕相关人士……母亲是想问这事么?”
“睻儿……”太后讷讷道,随后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好端端的怎么又查起睻儿的事了……”
罪臣赵睻……就是八年前谋反的昭王。
与赵瞻同父同母,皆由当今太后所出。
“你们都退下,让朕与太后好好说上几句话。”赵瞻语气平淡,他低头看了一眼容倾,又道,“你也退下。”
容倾恭敬道:“奴婢告退。”
他跪得太久,起来时身子有些摇摆,长发一直垂到小腿,唯独右耳一侧的短了一大截,露出精巧的耳垂。他轻轻看了一眼颓唐的太后,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划过一丝冷意。
殿门关上了。
容倾站在廊下,手脚利落地束起头发、戴好内使帽,整理衣裳到一丝不苟,除了脖颈上那道骇人的勒痕,他与踏进慈宁宫时并无两样。
好险。
他在心中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后攥紧了拳头,手心的鲜血在提醒他方才是多么的惊险。
若赵瞻来晚一步……
他就真要用昨夜的情报从太后手里捡回一条命了。
好在来的巧,他也能顺水推舟演一出割发的戏码,打消赵瞻的疑心。毕竟为太后做事可比不上待在赵瞻的身边,昭王一事过后,太后在前朝已经完全被赵瞻架空,完全不值得他冒着风险赌一把。
但今日还是大意了。
他没想到太后动作如此之快,说杀就杀,他险些没反应过来,只要赵瞻来晚一步,他今日必定命丧当场。
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侥幸,而是浑身冷汗。
倘若还有下一次,倘若没有人能来得及救他……他该怎么做?
容倾重新推演几遍今日之事后,一面随手包扎起伤口,一面快步走出慈宁宫——昨夜押入诏狱的犯人还要审问。赵瞻既然把这件事交给他办了,他自然要全心全力办好,他不想只是一个摆来好看的玩物。
他抬起头,看白鸟飞过红墙。
……
东厂外署,诏狱。
“有人招了么?”
容倾走下石级,问一旁的锦衣卫掌刑百户。
诏狱位于外署的地下,到处潮湿阴寒,充斥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臭味,深处时不时传来惨烈的叫喊声,混杂着咒骂以及拳打脚踢的动静。
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回公公的话,有几个招了,但听起来是真的不清楚,甚至连信上写了什么都记不清,受不了折腾,也不管是不是,就一并招了。”锦衣卫点头哈腰道,“不过还有一个,死活不肯开口,非说要见万岁爷,就是您昨夜亲自带回的那个黄冠英,您去瞧瞧情况?”
容倾没先回答这事,他浅浅一笑,另起了一个话头:“敢问百户大人贵姓?”
“属下叫郭四。”锦衣卫答道,他瞄了几眼这个从宫里下来的容公公,心里直发毛。
娘嘞……
他以为是哪间刑房里跑出来的鬼!
惨白的脸,漆黑的眼珠子与头发,鲜红的唇,尤其脖子上还有一道青紫的痕迹……明明笑得温文尔雅,可郭四就是浑身不舒服。他在诏狱二十年,精通各类酷刑,也见过不少相貌特异的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美人。
“郭百户,领路罢。”容倾笑道。
“是、是……”郭四僵笑,带着容倾向深处走去。
一路上两排皆是狭小的囚室,里头十分肮脏、耗子乱窜,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不晓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