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
他特嘱店家须得清淡,少油腻。时令的芦芽熘鱼片、香椿拌豆腐自然是少不了,又添了几道尚膳监流出的宫廷仿膳。因席后便要启程,众人皆以茶代酒。

    甫一落座,容倾便觉此处清幽非常,十分适宜密谈。那几位锦衣卫皆是老练之人,悄无声息将周遭细细检视一番,确认隔墙无耳,方对项德清与容倾微微颔首,示意可安心谈话。

    “项百户如此破费,倒教我心中不安了。”容倾拾起桌上那副的金镶牙箸,心中登时一动。

    赵瞻力行节俭,宫中器物禁用金银象牙,御膳更是清淡为上。眼前席面摆着世宗年间的斗彩鸡缸小碗,更配了这副金镶牙箸,若教赵瞻见了,指不定要呵斥一句奢靡成风。

    然则世风如此,士绅商贾占尽天下良田财富,朱门之内奢靡无度,更有豪商以挥霍半席彰显财力,谁又顾念其他?只道是烈火烹油,至死方休罢了。

    不知项德清他老子同儿子说了什么,素来张扬的贵公子竟沉默许多,凝着容倾的眼神颇有几分落寞。眼下此人全无坐相,当着一众下属的面,只管歪在圈椅上出神。闻得容倾此言,方才如梦初醒,直愣愣望过去:“容公公方才……说了什么?”

    容倾见他这般魂不守舍,口中哂道:“项百户这是在神游物外呢?还未离京,便惦念故园了不成?”

    几个锦衣卫忍俊不禁,连忙垂头掩饰。

    项德清端正身子,眉间愁绪未散,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道:“外头流言越传越玄乎了!什么定王以巫蛊之术操控昭王心志,怪力乱神,简直是危言耸听!”

    容倾淡淡道:“厂卫机要外泄,已是大过。泄密之人也是心思歹毒,竟搬弄巫蛊之说故弄玄虚。幸而万岁爷素来不信神鬼之事,否则……”他轻叹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昔年汉武帝巫蛊之祸,牵连数万。纵使帝王不信,然天下人深信不疑。鬼神之事本就易在民间流传。

    在座皆是明白人,一时默然。

    此时屏风外传来一句清亮唱喏:“仲春至味——香椿豆腐到”,众人立时止住话头。小二先是恭谨叩屏三下,待项德清准许,方鱼贯而入,布菜斟茶。

    珍馐次第呈上,琳琅满目。项德清自己不动箸,只一昧瞧着容倾。但见那人指尖拈箸,如同拈花,先以箸尖浅点菜肴,夹起些许,复又凑近微微嗅闻。竟似猫儿择食,以爪轻点食物,再凑近细细辨认,谨慎非常,方确认无异,姿态文雅,轻巧放入口中。

    好似担忧有人在菜里下了毒一般。

    “都盯着本官作甚?”项德清忽对对几个大眼瞪小眼的手下道,“本官尚且腹饱,你们自便就是。”

    “谢大人!”几个汉子如蒙大赦,登时食指大动。

    “你在宫里,又在乾清宫当差,怎的见了这些寻常菜色,反倒一脸生疏?”项德清在容倾耳畔低声道。

    容倾不咸不淡扫他一眼,并不接话,心下却道:你若去伺候赵瞻几日,便晓得那位大燕天子的性子是何等挑剔严苛了。

    自然,这话是半个字也吐不得。

    饭毕,容倾率先离席,步下明春楼那名动天下的琉璃百景梯,身旁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梯壁上悬着本朝山水名画,红木扶手上的螺钿熠熠生辉。

    行至半途,肩头忽被人轻轻一撞。

    容倾微蹙眉尖,抬首望去,恰与那人四目相接。

    那人幞巾直裰,俨然是个读书士子。身量颀长,容貌清俊非常,此刻正望着容倾微微发怔。待触见容倾眼底的那一丝不悦,方如梦初醒,忙不迭拱手作揖,口中连道“唐突”。

    旋即步履匆匆,身影隐入楼阁。

    容倾不明所以,只道是进京赶考的莽撞举子,并未深究。他轻轻掸去肩上不存在的浮尘,步履从容,将这人间极致繁华之地抛于身后。

    ……

    “承德兄,你来迟了!”雅阁内,几位士子手执撒扇,笑指来人,“该当何罪?”

    “当罚!当罚!”那被唤作承德的书生倒是爽快,仰首一饮而尽。

    “痛快!”

    “承德兄实乃性情中人!”

    “叫什么承德兄……合该叫一声‘曹会元’才是!依弟愚见,下月金殿传胪,圣上钦点状元郎,除了曹兄,还能有谁?”

    众友人调笑无度,曹世泽脸上赧然,连忙摆手。然他的心仍未平静,方才的惊鸿一瞥,几令神魂颠倒。

    “……承德兄?承德兄?”友人用扇骨轻叩他的肩头。

    “承德兄莫不是在神往巫山,思慕神女了?”另一个友人揶揄道。

    曹世泽倏然回神,抱歉一笑,他摩挲着酒杯,若有所思道:“思慕神女倒不至于……只是方才梯间偶遇一人,那人生了一双……奇异殊丽的眼。”

    乌沉沉的一双眸子,任凭天光、灯影,亦照不进。似能容纳世间一切爱恨悲欢,又好似游离众生之外,令人捉摸不透。

    偏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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