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
    “姐姐要出远门?!”

    赵珝闻言,手中羊毫啪嗒一声跌在纸上。他自杌子上急急跃下,快步奔至容倾身旁,手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角,仰起的脸上满是惊惶与委屈,浑身上下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万岁爷有旨,遣我去南边办几件差事。”容倾见这孩子一脸不情不愿,便抬手轻轻抚了抚他束起的总角,“你在宫中,切记安分守己,好生进学,莫再惹事了。”

    “姐姐要去多久?”赵珝声音颤抖。

    容倾沉吟片刻,道:“少则月余,多则半载。”

    这于赵珝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

    小孩蔫巴了,垂头默默坐回杌子上,眼前的字帖再难入眼,只一个劲在那伤心——要知姐姐往日纵使再忙,隔三差五也必会抽空看他。

    一个月……何其漫长,何其难捱。

    容倾轻叹,这孩子未免太过依恋他了。如此这般过分的亲近,本能令他心生警惕。横竖赵珝年满十五必定就藩外地,过分依赖他一人,绝非长久之计。

    “那姐姐……我能给你写信么?”小孩纠结半晌,犹犹豫豫吐出了心声。

    容倾啼笑皆非。此番外出办差,行踪不定,如何收得到赵珝的信?遂紧挨赵珝坐下,将小孩揽入怀中,轻声道:“书信怕是难通。你若真惦念我,不如好生温习功课,将四书五经读熟背透,待我归来,若见你学业见长,也不枉我此行挂念。”

    提及读书,赵珝愈发蔫了。他并非厌学,讲官亦常夸他天资聪颖,只是……他终究舍不得容倾。他将脸深深埋进那奇香扑鼻的怀里,一声不吭。

    八岁的孩童,纵使早慧如赵珝,亦不可避免对温情本能的依恋。一个幼年失恃、父亲漠视的孩子,早已将容倾视为天地间的唯一。

    纵使明月亦待他极好,可最初的那一份温情,总是刻骨铭心。

    此刻堂外春雨初歇,桃花已尽,海棠初绽。明月携一身潮湿水汽,发间、肩上犹沾几片花瓣,迤然步入堂屋。她臂挽一只竹篾提篮,置于案上,对容倾柔和一笑:“南地湿热,我寻了些祛湿的药材,叫人制成了丹丸,你好生带着,千万保重身子。”

    容倾笑笑:“有劳你费心。”

    自那日把话说开,明月便有意与他保持了几分疏离。然她秉性温婉,纵有颇多遗憾,待人接物依旧和煦体贴。虽与容倾再无儿女私情之念,却视其为友。闻其远赴南地,自是百般忧心,早早备下药材。

    “我走之后,小五这里……”容倾轻拍赵珝的后背,对明月道,“还劳你多加费心。”

    明月苦笑:“殿下哪里肯听我的?”赵珝看似温良,实则执拗非常。除却容倾,待旁人皆是客气疏离。都说生在天家总无情,他自小便如此,为数不多的那点情意,尽数付与容倾一人。

    “听见了?”容倾低头对怀里的小孩轻语道,“明月姐姐道你不肯听话,这可不成……如今你已八岁有余,正是习武强身之际,待我南归,亲自教你习武,可好?”

    赵珝眼中亮起一丝光彩,自容倾怀里挣脱,目光炯炯:“当真?姐姐那时会日日陪我习武么?”

    这倒是绝无可能。

    容倾骗他:“嗯,日日都来。”

    赵珝总算被暂且安抚,一路送容倾至宫门,途中又下起绵绵春雨。小孩天真,心道也许月余便能与姐姐重逢。

    岂料自此一去,便是大半年光景。

    待容倾清瘦的身影没入熙攘人海,赵珝忽而又伤心得不能自已。

    他的姐姐终究不是他的。

    旁人只道他懵懂年幼、不谙世事,可他明白那句“妖人”究竟是何意。

    姐姐……是父皇的枕边人。

    他没由来的怒从心起。

    他对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生来便怀着一腔愤恨。那个男人弑他生母,又夺去他的姐姐,如何叫他不恨?

    ……

    兜兜转转,容倾终究还是与项德清同席而坐。

    此番远赴西南,单凭他一人之力难以成事。赵瞻特谕,许他东厂掌刑千户一职,遣锦衣卫、东厂番役若干随行,听他调令。而深涉此案之人,除却项德清,再无他人。

    遂定下由项德清携王全、张和二人,并四位资历老成的缇骑,随容倾同去黔地。明面上纠察黄冠英一案根本,暗地里则是察访定王动向。至于何润春自戕之谜,自然得从定王身上找答案了。

    离京前,项德清又犯了贵介子弟的毛病,非要在明春楼设席为容倾践行。容倾心中直道烦人,却也不愿节外生枝,便随项德清一同去了。

    明春楼乃百年老字号,素有北直隶第一酒楼之美誉。但见楼阁飞檐斗拱、藻井彩绘、朱漆雕栏,期间锦衣富贵之人往来如织,笑语纷呈,端的是一派风流气象。

    项德清早订下角落里一间幽静雅阁。阁中以苏绣屏风隔断,设红木嵌螺钿桌椅,四角悬着琉璃灯,壁上挂着当朝名士手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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