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润春身为帝师,纵然受赵瞻猜忌,逢年过节,各方的孝敬仍是络绎不绝。官场浮沉,面子功夫向来是一等紧要之事。
蹊跷处,正在这节礼之中。
“近年间与何润春走动频繁者不过寥寥,除却翰林院、詹事府的旧日同僚,便只余下几位远在封地的王爷了。”李虎细声细气说道。这汉子憋足气,费了老大的劲,欲使嗓门洪亮些,可吐出的话仍是咿咿呀呀,直在人耳畔转悠。
容倾眯起眼:“藩王?”
李虎道:“正是。何润春到底曾是翰林院的讲官,先帝诸皇子都受过其教诲。几位藩王为彰表尊师重道之意,年年遣人入京,循例送上节礼。蹊跷就藏在这礼上。”
依祖制,藩王不得私交朝廷命官,不过逢年过节的送个礼,倒是准许,只是得依着规矩,不可有半分逾越。
只听李虎道:“乍一看,这些节礼不过是土仪些风物、古典书籍,但卑职等摸索半日,竟于几只盛礼的木匣夹层中窥见了机关。请公公过目——”
说罢,李虎小心翼翼将几只红漆木盒一一打开。内里皆是茯苓、天麻一类的名贵药材。容倾细细望去,忽而目光一滞,落在一件特别的银制酒器上,问道:“这些礼物,可都是定王送的?”
那酒器分明是苗人的式样。
李虎苦笑:“容公公所言不假,档册上记得分明,皆是定王每年遣人回京时所赠。原先兄弟们不该起疑,可一个孩儿办事毛手毛脚,失手摔了其中一只木盒,竟触动了内里的机关!我等立刻上前详查,才知这些木盒底层皆设暗格。”
“其余几位藩王的礼单呢?”容倾神色凝重。
李虎摇头:“并无异状!偏生就定王送的礼中有蹊跷,真真是——”他话到嘴边,忽觉不妥,黑脸涨得通红。
“李总旗。”容倾浅浅抬眸,竖起食指抵在朱唇上。天光透过窗棂在他的身上徘徊,一双漆黑的眼珠儿愈发深不见底,“谨言慎行。有些话,心里说说也就罢了,若说出口,那可就麻烦了。”
“卑职失言!”李虎吓出一身冷汗,他也暗自懊恼,险些就碰了忌讳。定王的节礼中暗藏玄机,或许只是夹带一些无关紧要的书信,擅自猜测,有损定王清誉。
容倾敲打一番,随后神色稍霁。忽而转头,目光刺向门扉,冷声道:“是何人在外头偷听?”说是偷听,实则李虎是个细嗓门,容倾声柔,若非耳力极佳,实在是听不清什么。
来人是何润春的长子,何荣之。
何润春与早逝发妻育有二子一女,长子何荣之荫袭国子监监丞,留京任职;次子外放知县,幼女远嫁。此刻的何荣之,披麻戴孝,形容枯槁,不过四十上下,眉间透着哀伤,连笑都是挤出来的。
“容公公……可是查出了端倪?”他声音艰涩。
“何监丞莫非知道此事?”容倾微微挑眉。
只听何荣之长叹一声,垂下眼皮:“家父与定王早年有师生情谊,在朝中人人皆知。故而定王殿下年年从西南捎来土仪,家父不好推脱,也就都收下了。”
“那暗格之事?”容倾问。
何荣之嘴唇翕动,语气无奈:“到底是定王殿下的好意,家父珍重无比,这些名贵药材、茶饼,素不服用,原先也无甚不妥。只是……自昭王谋逆一事案发,家父日渐寡言消瘦。每逢佳节收到定王所赠之礼,家父总是一人枯坐于书房之中,良久不语。自去岁起,家父更是性情大变,直到前日……唉。”言及此,他颤巍巍再叹一声,喉头逸出些许呜咽,再也说不下去。
容倾听他一番话后,心中已然明了。只怕是定王借这年节礼盒,年复一年传递密信,而信中内容与昭王旧案相关。何润春一介书生,生生被这密信和帝王的猜忌……逼疯了。
而此刻众人所在,正是何润春生前的书房。
李虎虽是缇骑,却保有几分良善,见何荣之神伤,脸上也不由得落寞。容倾不为所动,他仍是冷冰冰道:“那血书呢?你既是头一个撞见惨状之人,必先睹为快。韩厂公虽叫你噤声,而你只需答我是,或不是。”
何荣之一怔,眼前的宦官一丝人气也无,乌黑的眼珠子直让他心慌。他看得分明,这宦官岁年纪尚小,身着青服,却执掌着东厂掌刑千户的权柄,连外间那位项家骄纵的百户亦听从他的安排。
何况……事已至此,瞒与不瞒,并无区别。
“血书……可与定王相干?”容倾单刀直入。
何荣之先是沉默,而后哑声道:“容公公,实不相瞒,下官并未窥见血书一字。家父自八年前昭王一事后,府邸周遭常有东厂番役偷窥,那日家父……下官骤闻噩耗,只顾哭泣,等稍稍冷静,韩厂公已率人破门而入,将那血书收走了。”
“晓得了。”容倾颔首,他蹙起眉,略向何荣之一拱手,“多谢何监丞相助。